箭响过后,最后一只巨熊哀嚎都没有发出便应声倒地,数支箭矢直射咽喉处,根根透体而过,霎时间一片血肉模糊,鲜血喷涌而出。
在场的男女老少在大山中生活了这许久,多少都懂点猎术,但除了赵平那位百年难遇的奇才,还没人有此等箭术。
绮云村坐落在一个小山坳里,三面皆是崖壁,出入只有一条小路。这些箭矢都是自东向西而来,从那边的小土坡上到这里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步开外了,而这些箭矢能够如此精确的命中目标,射箭之人满弦而发至少可达二百步往上了。
此等准度,此等力道,绝非常人,便是军中一般的弓弩手也没有这般能耐。
弹指间,村中的形势发生了大逆转,先前占据绝对优势的山匪转瞬间只余下候大宝一人。
村民们先前的愤怒和屈辱一下子被释放出来,不少人趁着当前的空档已经返回家中取出了弓弓弩、钢叉等武器来。
王大王二兄弟俩将手中的十字弩上了镗,扣动扳机朝候大宝射去。
候大宝凝神观察着四周,村民的动作自然被他尽收眼底,但他却没有往村外跑,他知道自己今天横竖是个死,也懒得跑了。但他不想死在这帮村民手里,就是死也得找个对手战个痛快。
王家兄弟见一发落空,又将箭矢装填好,瞄准候大宝准备继续发射。
还未待他们扣动扳机,两道箭矢同时破空而来,将他们的弩砸了个粉碎。,这一幕让本来还嚷嚷着要宰了候大宝报仇的村民也逐渐安静下来。
见着危机基本解除,赵青鲤关心起爷爷的情况来,心疼的看着那被削下一大块肉的右臂,他关切的问道:“爷爷,你还走的动吗,鲤儿带你回家。”
赵平许是累极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咬着发白的嘴唇,在赵青鲤的搀扶下勉力站起来。
刚向前走了两步,一支三叉箭飞来,插入两人前方的雪地里。赵平知道这是发箭之人的警告,他幽幽叹了口气,转头吩咐孙子道:“鲤儿,坐下。让乡亲们也别乱跑,这些箭只怕是没长眼睛呐!”
赵青鲤将话传给离自己只有几步远的王家兄弟,他们又传给其他的乡亲,很快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原本哭闹不止的婴孩不知是哭累了,还是被这阴沉的环境所影响,在母亲的怀抱中沉沉睡去了。
候大宝见唤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也不再多费唇舌,索性将马刀插在身旁,盘腿坐了下来。
一时间,整个村子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山风从头顶呼啸而过,几支将要燃尽的火把不时发出几声噼啪的声音。
良久,依然没有人现身。山中夜里风大,不少村民从家中出来时还是一身家中的衣物,其他防风物什都没戴,好几个老人耐不住严寒已经倒在了雪地里,众人身上也结上课一层细密的冰粒,都哆嗦着边摩擦双手边往手里哈气。
“爷爷,你的手咋样了?”赵青鲤小心的摩挲着赵平右臂的伤口,上面的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因为没有包扎暴露在风雪里,已经成了酱紫色。
赵平无奈的摇摇头,伸出左手爱怜的帮孙子拭去眼角的泪水,又将他拥入自己怀中:“没事,爷爷这不还有一只手嘛!”话还没说完,赵青鲤放声大哭起来。
这个半大的孩子,今天实在经历了太多,一直强忍的情绪此时全部爆发出来。他用力挣脱赵平的手,从地上拔出一支三叉箭,一步一步的向候大宝走去。
赵平伸手想要拉住孙子,可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试了几次也没能站起来。眼看着赵青鲤离他远去。
赵青鲤小小的身躯摇摇晃晃的往前走着,他的体力也已经达到了极限,只是只是强撑着心中的怒火,要去找候大宝复仇。
他自小便跟着爷爷,也没有别的亲人。若是爷爷不在了,在这人世间便是一点依靠都没有了。那个一只耳朵的山匪废掉了爷爷的右臂,还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一想到可能会失去爷爷,他又是悲怆又是愤怒。
侯大宝瞪着眼睛看向赵青鲤,不屑的说道:“俺便在这不动,量你这小娃娃也不能奈我何。便是俺让你杀,你敢么?”
赵青鲤拖着沉重的身子继续往前走,不断袭来的疲惫感让他挪动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来到侯大宝面前,颤颤巍巍的举起双手,想要将箭扎进侯大宝的右肩。
侯大宝眼见赵青鲤拿着箭在他的皮袄上扎了几下也没能将袄子扎穿,他解开袄子将自己的右肩露出来,握着赵青鲤的手将箭头刺入自己的肩甲位置。
又咬着牙一把将箭拔了出来,那箭头带有倒刺,拔出时将他肩膀的肉撕裂一片,带出的血水瞬间浸润了他的右肩。
候大宝出左臂打在赵青鲤的腹部,将这个几近虚脱的孩子砸出老远。
他满不在乎的从地抓起一把雪水敷在伤口上,冲着赵青鲤那边啐了一口痰,说道:“毛也没长齐,就学别人杀人,俺今日要是死在你这小娃娃手里,做鬼也得被他们笑死。俺废了那老头一臂,方才还了你一箭,俺俩也算是两清了。”
赵青鲤没有吭声,他本就脱力,被候大宝那样一击,蜷缩在地上昏死过去。
赵平好一会儿才爬到赵青鲤身旁,探了探孙子的鼻息,还算平稳,心中悬着的大石落地,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抱着孙子一同晕了过去。
“我说,候大宝,你这亡命之徒今儿个倒还讲起仁义来了,太阳真是从北边出来了。”伴着这道突兀的声音,村口处一道高瘦的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那人将军打扮,一身亮银铠甲,头戴白银狮子盔,身后靛蓝的披风迎风而展。
在他身后,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分列两旁,他们全身都包裹在黑色的铁甲里,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
铁甲在火把微光的照耀下,隐隐透出红光来,那颜色就如陈年的葡萄美酒般,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候大宝听到那声音,心中有些疑惑,直到那人走进他的视野,他确信了自己的猜想。那是他的老熟人,西延州镇西将军赵如龙手下副将——李有年。
这朝廷里的人,他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这狗官和他们沆瀣一气,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满不在乎的站起来,手撑在马刀刀柄之上:“俺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李将军。大人不在你的将军府里享清福,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甚。总不至于是专为俺候大宝来的吧?”
李有年听出了他话中的讥讽,也不恼怒,率着一众甲士不紧不慢的走着.,在距候大宝约莫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他拔出腰间的配剑,剑尖摇指候大宝面门:“你觉得本将军是为何而来。黑水贼人在此屠戮劫掠我大隋子民,我既食君之禄,自然要为陛下分忧,岂能容你在此放肆!”
他说的义正言辞,英气逼人,加之身后的甲士威武雄壮。让那些受屈辱的村民像找到了救星,纷纷跪拜哭诉起来。
这时,昭伯在两名年轻人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李有年跟前,他一揖到底,喉咙有些颤抖:“小老儿乃是这里的村长,人皆唤我昭伯。将军今日神兵天降,救我等于水火之中,小老儿代表绮云村全村叩谢将军救命之恩!”
说完,昭伯领着众人给李有年磕起头来。 “老丈快快请起!”李有年赶忙将昭伯扶起来,又对着众人说道:“各位乡亲父老,快快起来。我西延境内出现此等悍匪,却久未剿灭,让他们祸害四方,此乃是我等守边将士的失职,我李有年愧对大家啊。” 他说的动情,不少村民都感动得流下泪来。旋即他话语一沉:“既是错了,那便一错到底吧。” 李有年的话让村民一阵错愕,随后他做了一个放箭的动作,甲士们取下背上的铁胎弓,搭上三叉箭,拉弓放箭,动作一气呵成。箭无虚发,十名村民中箭而亡。 形势变化得太快,村民还没反应过来。看见身边的人被弓箭射中才回过神来,呼喊着开始四下奔命,一时间,惨叫和哀嚎声充满了这个小山坳。 大部分村民都在这寒天户外冻了许久,连起身都困难,少数几个比较壮实的年轻小伙奋力奔跑着。但他们哪里逃得过甲士们的锁定,没跑出几步,便中箭栽倒在地。 精通箭术全副武装的甲士,对上一群手无寸铁的村民,结果显而易见,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几轮箭响过后,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村民的尸体。几个未命中要害,还在缓慢爬行的村民脑袋上又被补了一箭。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的浓重,看着眼前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李有年竟兴奋得笑出声来:“多么美丽的画面,多么美妙的味道啊!” 他贪婪的吸了一口气,血腥味塞满了他的鼻腔。 他又将头转向候大宝,幽幽的问了一句:“你说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