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叶嘉的侄子吗?”
白发男孩身着葛衣,是某家田庄的童工。
他已经在叶家高大的院墙上呆了一上午。
“嗯”
刚满六岁的孔侑,顶着刺眼的阳光,兴奋地仰望围墙上的白发男孩,用嘹亮的嗓音喊到:“没错!就是我!我叫孔侑,你叫什么名字。”
白发男孩没有回答,悠然起身,像三月的燕子轻盈地在院墙的砖瓦上走动,脚下发出的声响,甚至还没有黄莺鸣叫一半的音量。
他窜到种有银杏树的墙角,从树梢末端摘下两颗银杏果,嗖地从十丈高的石墙上跳下。
像只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掉落在草地上。
孔侑的动作比猴子得到香蕉表现得还要兴奋,他激动地跑到白发男孩面前,嘴里还一顿一顿的吐着大气:“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像只小鸟一样在这么高的地方来去自如。”
“你是妖主吧!”
男孩依旧保持沉默,没有回答。
“你好!我叫孔侑,你可以成为我的朋友吗?”
孔侑急切地想得到男孩的回答,双腿止不住颤抖,他害怕再一次遭到同龄孩子的拒绝。
白发男孩将右手伸到孔侑面前,摊开手掌,类似小金橘的果子吸引了孔侑的目光。
果皮上点缀着粉嫩的白点,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好似白发男孩手中握着太阳。
孔侑看着果子,两眼放光,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说道:“这是个宝贝!”
他曾三番五次地想趁着秋姑娘的步伐加快离去之前抓到一点残留的秋色,一两张金黄的叶片都可以让他感动地哭起来。
每每抬头仰望映照在一片金色当中的果子,他就感到世间最美好,最动人的事物摆放在那里,引诱着他。
“我以前试着爬树去摘,但银杏树太高了,好几次从上面掉下来摔断了脚。”
此刻,他由衷地佩服白发男孩。
“拿着,送给你的。”白发男孩挺直手臂淡然说道。
他接着问孔侑:“喜欢吗?”
孔侑连忙点头,用双手接过果子,眼角已经有几滴没有刹住脚步的泪珠,圆圆滚滚地顺着脸颊流到嘴里。
“不喜欢?”白发男孩疑惑道。
“喜欢!喜欢!……太喜欢了!”
孔侑似乎想把这辈子要说的“喜欢”都告诉男孩。
“那高兴为什么还要哭?”
“这是生病了吗?”
白发男孩似乎不曾理解孔侑此刻无比兴奋的心情,他开心,因此才出现了这辈子第一滴因喜悦而流下的眼泪。
“啊啊~我也不知道啊!但那不重要,反正眼泪总有流干的时候嘛!”
孔侑把接过手的银杏果高高举过头顶,透过阳光,果子的色泽越发的明亮。
“我愿意和你做朋友,我叫言,就只是叫言而已,这是给你的礼物。”
听到这句话,孔侑管不住双腿,高兴地围着男孩跑。
“作为朋友,你是不是应该送我一件回礼?”
言把兴奋不已的孔侑按住,看着他的眼睛严肃地说道。
“哦哦,对呀,对呀!现在你是我的朋友了,我还没有送你礼物呢!”
“等着,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我珍藏的宝贝都拿出来送给你!”
刚说完,孔侑就飞快地跑回他的屋子里,那是一间隐蔽在叶府最偏僻的竹林里的杂物室。
没有下人,没有教书先生,只是晨间会有几个侍从送来一些食物。
这里就像一个幽闭的监狱,叶府的人把他圈养在这里。
每当叶嘉离开龙潭村到京都或是其他地方办事时,姨娘就命令下人把孔侑关在那里,甚至连叶梓也不得见他。
很快,孔侑找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怪异形状的果核,圆圆的石头,包装方糖的糖纸,锁狗的链子,擀面杖,布满灰尘的木勺和散发着臭味的小铁锅……
都是常人视之为垃圾的东西。
“哈哈,来了,来了!”
“东西全在这了,你喜欢什么就挑吧!”
言摇摇头,失望地说道:“我不喜欢你的宝物。”
孔侑像受惊的老鼠瘫坐在地上,不知所措,他已经把自己的全部宝贝都贡献出来了。
可朋友丝毫不喜欢。
“我想要食物,越多越好,你能帮我在叶府的厨房里弄一点来吗?”
“能,能的。”
孔侑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连他自己每天都只能喝上一碗清淡的白粥。
叶嘉不在的日子,他就只能吃上这样的食物。
不过他转念一想,为了新交的朋友铤而走险也是可以的。
“你是叶嘉的侄儿,应该很轻松就能弄到食物吧。”
孔侑毫不犹豫地点头,坚定地说道:“能,我能的。”
听到这句话,言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这个微笑让言惨白的面容露出一丝生气。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喽!”
言没有停留多久,就又像只小鸟那样跳到院墙上,消失在孔侑的视野里,只留下一望无际的天穹和白茫茫的光。
翌日,言在同样的时间以同样的方式站在围墙上时,却没看见孔侑飞奔而来的身影。
好一会儿,才从远处听到一阵吵闹的声音。
言踏着轻盈的脚步,悄无声息地寻去。
他隐蔽在树荫中,窥见一群人聚在院落里,走走动动全是围绕着一根粗大的木桩。
当人群散开,眼前呈现的一幕,让言的面容瞬间凝固了。
“为什么?你不是叶嘉的侄儿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
堂屋前,十几个壮汉手里拿着木棍,赤裸的孔侑被绷在一桩浸湿的木头上,身上都是通红的血印。
细眉细眼的丫鬟扭着妖娆的步伐,将手搭在壮汉肩头,踮起脚尖舔了一下壮汉堆满油脂的肉脸。
夹着嗓子说道:“哥哥快把这没用的废物打死,打死就给你更多的银两。”
壮汉一把将丫鬟推开,吐了口唾沫在地上,“以为我是外人,就想甩锅在我们身上?”
“哥几个,拿钱走人。”
姨娘穿着华丽的暗花云裙,趾高气扬地从堂屋走出,拿腔拿调地说道:“艳春,送客!”
细眉细眼的丫鬟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大吼着把钱袋扔给壮汉:“不识好歹的狗东西,也不知道在我身上吃了多少荤,占了多少便宜。”
壮汉接到钱就赶忙离开了。
丫鬟转过身,把怒气全撒在孔侑身上,“狗崽子!偷东西!不只一回了吧!”
一边骂,一边用指甲掐着男孩的脸。
孔侑像个死人一样,不哭不喊,静止于木桩上。
小些时候,遇到类似的事他还会哭喊两声。
就算现在不哭不闹,施暴者也会采取更加疯狂的手段对待他。
“眼泪总有流干的时候。”
对于这种事,他已经习以为常了,身体也懒得恢复,麻木的思维把疼痛忽略在身体之外。
他又困又累,趁着她们折磨自己的那段时间昏睡了一会。
“怪不得陈家要被满门抄斩,真他娘的活该!活该!”
“狗东西千万别把灾祸引到我们这里,不然断了你的手脚,拔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细眉细眼的丫鬟叫艳春,她是除了姨娘以外,第二个敢将自己对孔侑的厌恶转为实际行动的人。
只不过那是姨娘赋予她的权力罢了。
第一次施暴,她还假装不小心,用滚烫的热水泼他,随着孔侑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她们就变得越来越大胆,也变得更加厌恶孔侑,而这些厌恶向来都是无缘由的。
只是看到他的面容或者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心里不爽,或者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要拿人来宣泄一下。
这次,她们当真是抓到孔侑的把柄了。
作为叶嘉的侄儿,擅自跑到厨房是多么无法容忍的罪恶。
丫鬟看见昏昏欲睡的孔侑,一巴掌把他扇醒。
“睡?狗东西可没这福气,我要你在太阳底下晒才肉干!”
男孩从湿漉漉的发须间窥见隐匿在树荫下的言。
他朝着言会心的微笑。
言把男孩的微笑看在眼里,就像有了几十年的默契那样,他突然明白男孩微笑的含义。
“礼物……”
言再一次赶回孔侑破烂的屋子,看见了满桌子的食物。
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宅院里的施暴还在继续,少年也迎来了久违的友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