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之火在夜风中飘飘摇摇,微弱的光亮与少年漆黑的眼球融合,发光的眼睛极力想要窥见这幽深的密林中隐蔽的潜伏者。
弥漫着层层白雾的密林,令人感到如同幽深的暗冥之泽般诡异的惊奇。
只有深入其中才能发现,无论身在树林中的何处,总能隐隐地觉得背后有一双冷漠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就像已死之人凝视着自己的伤疤。
但祥云并未察觉丝毫的妖气,除了自己身上散发的那股焦味,自从他以火焰般的形态突破守灵军的包围找到孔侑时,这股焦味就一直萦绕在他的四周。
他向好奇地观望着四周环境的少女问道:“森女曾有听闻生者石林的消息吗?”
虽然祥云跟着张仙师云游四方时见识增长了不少,莱克星四大板块的怪事奇闻都耳熟能详,仙师也慷慨地灌输于他自己的生平所见,于是祥云倒也像个跟在仙师身后的全知全能的小书童。
但提起生者石林,他的脑海中除了了天地灵气淤积之地以外便无他有用的信息,甚至连生者石林是个无限迷宫的传说,他都未有耳闻。
于是他心想也许常年闭关于此的万灵之长能感悟到什么关乎生者石林本源的东西。
但少女的心思好像不曾有一刻是停留于此地的,她好奇地观察这个于她而言无比崭新的世界。
碧绿的发丝轻悠悠地荡漾在她白皙的肩头,她把这双清澈明媚的眼睛投入阴郁的浓雾中,有时感到喜悦,有时感到害怕。
“你们能不能稍微搭理一下你们身边的某个糟老头子?”
张禾云感觉自己作为一只天字号妖怪,妖龄足有九万春夏,妖炼也是至尊智者,在碎叶城光彩夺目,万人景仰,虽说其中一部分是因为有张仙师的名号加持辅助,但他本妖仙鹤祥云的名气也是不小的,可在这少男少女面前,祥云简直像个微不足道的小跑堂。
智人时代开启之前,妖灵的强大靠的就是在无垠之地吸取阳气,即在人间滞留得越久,他们的妖气就越是浓厚,妖灵也就越是强大。
在人族与妖灵的契约签订以前,许多来自暗冥之泽的妖怪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吸取人间阳气,那个年段也被人族叫做百鬼年间,
其中的鬼,说的就是从死亡世界暗冥之泽飘荡到无垠之地的妖灵。
因此,妖主便依据妖怪的妖年龄来评判它们实力的大小差异,至于妖龄从何得知呢?最便捷的方法就是查书。
在古书《锁妖薄》中纪载着许多有关妖灵的故事,包括它们的怨念之源、妖年龄、样貌甚至喜好和性情都有详细的记载。
它也被碎叶城的人们称作“百妖全解”。
老一辈的人都称《锁妖薄》是神迹,甚至由此衍生出了一个怪诞的宗教,妖教。
妖炼是人族后来取的名称,可以理解为妖怪的尊号,此处就不过多解释。
“诶,老了,老了,比起男女的鱼水之欢,我一个矜寡之人是多么的无趣啊!”
他当真像个有气无力的老人家那样言语,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发着酸臭的牢骚。
“森女貌美如花,孔侑贵为天选,就剩我一个不人不鬼,不伦不类的怪东西掺杂在两位大人之间,真是可笑啊!”
他孜孜不倦地念叨着,把被冷漠的怨气全通过语言来排解,好像说的越多,他心里就越舒畅。
“我大老远从无垠之地的另一端奔波自此,以为自己能够不辱使命,替仙师,替天选之子献上自己的绵薄之力,可此刻,渡劫未见成效,我深感自己的无用。”
“无用也罢,只要不碍事就好,可是我在这里就像个包袱一样,甩不掉,还浑身的焦臭味。”
说着说着,他竟然哭了起来。
森女看着黑夜中飞起的许多只萤火虫,便满脸笑颜,像绽放的百合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绿光消失在白雾中。
“和我一样的颜色诶。”
见到此景,她心情开朗,感觉这阴森之地也全是可爱。
林间有着毛茸茸的松针毯,毯子里奔出一个又一个油纸伞状的蘑菇头,它们或红或紫,或青或蓝,美艳极了!
“好可爱啊!”
她忍不住想上前摘一朵别在耳边当作花饰,却被孔侑拦下,只见他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说道:
“这可全是毒物啊!别看它生得可人,上面的粉末,只要不小心碰到一点都会让人立马命丧黄泉。”
看她手上没有任何异样,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冷脸说道:“虽说你是森女,但也不能马虎大意,知道了吗?”
孔侑一番教育过后,森女像个犯了错误心怀愧疚的邻家小姑娘,老实巴交的揪着他的兽皮衣角,怯怯弱弱地看着他肃然的黑色眼睛。
“好了,好了,没碰到才是最好的,对吧?”
见到少女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孔侑立马摆出笑脸,抬手摩挲她的绿发,还从不远处的风铃草那里摘取些花朵和藤条,替她编制了一个还算精巧的帽子。
“带上吧!”
阳光的语气以及阳光的笑容,像五月的草絮,一阵清风拂过,便全都飞到女孩的心海,草絮在海上开花,在海上漂流。
“谢谢朋友!”
她开心地接过礼物,好似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可爱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带在头上,安安静静地跑到水洼处,趁着朦胧的月色,照看着水中模糊的人影,美美地欣赏一下自己头上的小玩意。
孔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好像这种事在某个时间里,他常做,而且做的一次比一次温柔。
见此景,祥云像个不得宠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幽怨的哭声加了好几个音量,可还是没有引来孔师傅的关怀。
“臭小子,你不知道我们妖怪的心都是很脆弱的吗?”
森女快活地从草丛中探出头,她很快就学会了编帽子的手法,用藤蔑和紫衣草编制了一个更精巧更可爱的帽子挂在祥云的头上,轻轻地拍打了一下祥云。
背着手眯着眼对张禾云说:“诺!现在你也有一个了。”
这个帽子为祥云带来了同样的喜悦,他向森女抱怨孔侑的冷漠无礼,森女则不停地点头说道:“嗯!嗯!”
她根本不明白冷漠无礼用语言来表述有何意义,她只觉得,祥云带着她亲自编制的草帽,一边抱怨一边哭诉的模样有些可爱。
孔侑假装没有听到他的抱怨,只身一人前往阴郁的浓雾中。
他不是不想打断祥云的唠叨,只是隐匿在黑色森林深处的哭喊声悄悄地传递到他一个人的耳中。
他为此悲伤,但并不知晓从黑森林中传递自此的怪音代表着什么。
他觉得走进那团白雾就可以稍微弄清楚这其中的迷惘。
但是,莫名的恐惧感袭来,让他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呆在原地,空洞地看着雾气更深处的黑暗,那里甚至连月光都无法进入。
他低语道:“那是山神的哭声,不死不灭的老童。”
祥云继续幽怨着,森女继续喜悦着,少年独自担忧着,那是来自孔侑童年时期的恐怖故事,在同样朦胧的月色下,由施暴者讲述,由懦弱者聆听。
从那时起,他就害怕着,害怕那个家喻户晓的诡怪传说,害怕大人常常向孩子讲起的那个关于山神的故事。
今夜,不幸之音又在耳边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