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的萧寂有血的味道,处罚过后,天气便不再温暖了。
寒风和落叶席卷了叶府,堆起半丈高,像是一层金色的地毯。
在叶府的一处院落里,金毯上是一滩冒着热气的血泊。
下人纷纷出动,连廊坊的染工和厨房的师傅都拿起笤帚簸箕扫这一地的枯枝败叶。
有人裹紧粗麻厚衣,抱怨道:“早些时候太阳还明晃晃的,这天气冷得也太快了吧。”
他身旁的人也穿着样式一般厚实的衣服跟着埋怨起这诡异的天气。
“就跟老天爷翻脸似的,本来今天在柴房手气就不错,好端端的牌局被这鬼天气搅黄了。”
“算了吧!就你小子的牌技,天大的牌到你手里也是一堆烂粪!再不戒掉赌瘾,你就等着哪天被老爷赶出叶府!在外头和野狗夺食。”
牌瘾上头的男子,抽了一把鼻滴甩到地上,缩着脖子猥琐的笑道:“叶老爷可没功夫管我们这些下人,连他侄儿被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折磨成什么样了,他也不管不问……”。
还未说完,猥琐男就被身形比他肥大的男人一巴掌重重地扇在脸上,犹如寒冬腊月的厉风呼在脸上。
“不想活了,自个去死,别他妈连累老子,这句话要是传出去,传到三太太耳里,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被打的男子,捂着通红的脸,猛地顿悟,低着头畏畏缩缩地抖起来。他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甚至他的内心还充满了感激。
刚才,他的嘴差点要了两条人命。
三太太的名号简直像件凶器!使人闻之大惊失色。
叶梓的第三个姨娘,自嫁到叶家以后,就掌管着叶府的大小事物。
她和明王有着一定的血缘关系,凡是名字里带有“明”的人,大多都有着皇家爵位。
大太太明玉珠是叶梓的亲身母亲,因病去世。没几年,明玉珠的妹妹明心伊也嫁给了叶嘉。
二太太是碎叶城赫赫有名的商业大亨,张千户的四女儿姚莹,不过叶梓三岁时,二太太也得了怪病早早离世。
随后又有了四太太、五太太……
不过也只有三太太成了叶嘉的正房。
自二太太的守灵结束后,叶家的酒庄生意突然红火起来,叶嘉不在家的时间也就越久。
明心伊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这在龙潭村是出了名的。
原先叶府开展的非盈利性活动全部被三太太叫停,一些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粮仓和布庄也全都不在是以往那些低廉的价格出售,而是翻了三倍多在限制购买数量的情况下卖给龙潭村的老百姓。
因此叶家搬到这里后,龙潭村的经济并不是一开始就向好的情况运转。而是穷苦之人更加穷苦,受冻挨饿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村子里死气沉沉,比以往要更加没有生气。
叶家刚来那两年被村民称作村霸。
有人反抗,有人在街上闹事,不超过三天,这些人都会被三太太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抓到叶家的地牢。
叶嘉辞官返乡后,和三太太大吵了一架。
他将叶家全部的生意都亲手接管过来,龙潭村才慢慢有了这欣欣向荣的态势。
何为心狠手辣,蛇蝎心肠?
因病魔缠身,全身犹如蠹虫侵蚀,无时无刻不在经受肉碎骨裂之痛的人,死是她活着的最大宽慰。
可三太太偏要她活着,不惜代价,让其终日沉泡在恶臭的药水桶中郁郁而终。
视贞洁为系命之物的刚烈之女,哪怕死,哪怕跳湖自尽也不愿沦为风情女郎。
可三太太偏要她丢失全部尊严,开始是威逼,接着利诱,无计可施下将其打入死牢,受臭汉臭狗的玷污。
三太太要得到的东西是没有不可得的,只是手段和方法还没有从她邪恶的脑子里泵出。
三太太要孔侑痛苦地活着,皇家之女明心伊要陈子诚痛苦地活着。
……
“陈家的杂种!陈雪凝生出的狗东西!我要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三太太看着木桩上昏死过去的孔侑恶狠狠地说道。
“夫人消消气早些回屋吧,天气太冷,小心着凉啊,这小杂种就让他冻死在屋外吧。”
细眉细眼的丫鬟殷切地说道。
三太太打了个哆嗦,冷语道:“盯紧点,别让他断气了,时间还早得很,我要这小子长命百岁。”
艳春一番承诺后,三太太又扭头看了看光着上身满是血痕的孔侑,便心满意足的在几个女婢的搀扶下离开。
孔侑被绑了三天三夜,吃的依旧是白粥,喝的是潲水。
深夜时,言从屋顶上跳下,给孔侑带来鸡腿和茶水。
“田庄发了工钱,这是我买的,你吃。”
孔侑听到言的声音就立马清醒过来,“嘿!言!”
言担心惊醒了堂屋里的侍从,提醒孔侑:“嘘……你小声点”
孔侑压低音量,轻声道:“言,鸡腿你吃,食物我不感兴趣。”
“不,必须你吃。”
言将鸡腿掰成小块,喂到孔侑嘴里,喂了几块后,又将杯子里的清茶喂到孔侑嘴里。
他又哭了。
看到孔侑的眼泪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言自责的说道:“很痛吧,但是我没有法子,叶府的守卫能取我性命,我不能冒险,对不起……”
“我很高兴啊!我很高兴,言不用救我,我有言做朋友,吃言带给我的鸡肉,喝言带给我的清茶,我很高兴啊……高兴也会哭的,就像你送我银杏果时一样高兴啊!”
言沉默了。
“哦,对了,银杏果我已经吞下去了,对不起言,但是你知道的,我也没有法子……”
言说道:“银杏果味道很苦……”
“苦?大概是吧,我舌头起泡了,好些地方都烂了,吃不出味道。”
言从怀里取出一块热水浸湿的帕子,将孔侑嘴边的油迹擦干净。
他又沉默好一会儿,转头揉了揉眼睛。
言问道:“你想死吗?”
孔侑低头想了一会,又缓缓地点了下头。
“嗯”
也许只有死才是对关在三太太牢狱中的血奴来说最好的礼物。
但,孔侑不一样,他是不死不灭的永恒的孤独集合体。
没有人能使他触碰到死亡,除了他自己。
“嗯,我知道了。”
言从衣服的隔层里摸出一只银针。
银针的针头在月光的映照下发出一道冷光。
言已经不止一次在这样皎洁的月色下见到这道冷光了。
它是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一旦打开就有一条隔绝活人与死人的巨大鸿沟陡然诞生。
“朋友……”
这对言来说本是一件极其熟悉的事,只要把这银针轻轻地推入血奴的身体,他就会在鸡肉与清茶的回味中死去。
“不,不。”
言突然后悔了,他感到这次有些不同。
“不能让他死,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固执地在脑海里反复涌现,无论如何也甩不掉。
白发男孩笃定地对孔侑说:“我要你活着。”
言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这次他决心要破例一次,为了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