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者石林,没有人知晓它是何时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哪怕是最早到龙潭村还不叫作龙潭村的时候。
远古的开辟者怀着对老童山无比敬仰的心情,带上部落里最强壮的青年和最美丽的年轻女子来探索这个神秘的领域。
山神似乎并未察觉到他们的诚意,顷刻间,山崩地裂,雷雨交加,在他们还未触及老童山山脚就被爆发的山洪吞没。
幸存下来的,都是龙潭村最早的一代元老,他们并没有屈服于山神的力量。
带着死去之人的意志,在自然面前无比弱小的人类,再度踏上了征服自然的道路。
他们开始在寸草不生的绝壁上修建石梯,用上好的铁矿石冶炼钢铁,制作铁器,在石梯的周围钉上铁柱,安装铁索。
数年过后,元老们终于带着跟随者来到了老童山的山腰。
他们见到了此生最为震惊的奇观,广袤无垠的草原穿过阴森的森林一直延伸到高大的雪山脚下。
这里囊括了所有的自然之美。
从地缝里冲天而上的山泉水,像连接天与地的通道。
肥大的锦鲤群从水道里涌向天穹,它们在天边游弋,火红的鳞片在光的映照下变成飞舞着的彩带。
天空下着万花雨,各种各样人间未有的绮丽之花,无根无叶在空中绽放,且好似有生命一般挑逗着开辟者。
数万只散发着蓝色荧光的麋鹿顶着傲立的犄角自由的在草原上奔腾,几只雄壮的黑狮以疾风般的速度在后面追逐。
似乎靠着斗志昂扬的意志,和代代相继的攻山工程,人类在自然面前已经昂首挺胸的处在一个不朽的高处。
人们穿上了精美的鹿皮衣,用蓝光鹿的犄角制作在夜里也能一直发光的首饰。
强壮的男人骑上鲤鱼乘着天河在云边冲浪,他们在天上捕猎雄鹰,用天空之主的肉来喂养新生的孩子。
他们相信这样长大的孩子,都会生出一双庞大的翅膀,他们将会是在莱克星诞生的新种族。
祭司开始带领着使徒从雪山中挖掘顽石修建石柱,石阵,将古老的文明用怪异的符号寄存于其中。
他们每周都会在草原、森林里捕猎,用一千个狮子头来供奉山神,同时举办盛大的篝火宴会。
但,这样的盛况也仅仅只是持续到第五代村长上任的时候。
人类对自然毫无节制的索取,再度导致山神发怒,冲天泉变成威严的蛟龙毫不留情地吃掉来不及逃跑的人类。
山体更换,地面突起四十九块高大的顽石,下山之路被完全封死。
山脚的石块组合为笔直险峻的石壁,逃窜到此的人类在蛟龙的恐吓下葬身于此,摔得粉身碎骨。
还有一部份人向森林和雪山逃去,有的被被冻死,有的被野兽咬死。
后来,在龙潭村建立的那一天,人们总能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并且直到建立村子的人都去世以后也依旧能听到,传闻那是山神的孩子,不老不死的童神。
自此以后,老童山也就被叫做老童山了,这是孔侑听到过的最古老的故事。
他没有在山腰处发现与传说有关的的冲天山泉、飞鱼、蓝光鹿和蛟龙的踪迹。
翻过眼前的石壁,他就要进入变幻莫测的生者石林了。
倒是有一处令他觉得奇怪的,石壁之下确实有一块人骨,但从骨头的痕迹看来,那人并不是被蛟龙恐吓后摔死的,也不是被野兽咬死,或是被寒风冻死。
他是被人砍死的,胫骨处有很光滑的切口,大自然不可能造就如此工整的切口。
只能说这人在这里经历过一场剑客之间的战斗,他败了,对方以压倒性的力量和熟练的剑术一刀割下了他的头颅。 孔侑拿起人骨仔细观察,不禁同情起这个弱者来,无知的生来,无知的死去。 他盯着黑洞洞的眼孔,哀叹着说道:“诶!无论你是否有罪,我都希望你在暗冥之泽的深渊里少受点折磨,别像那个小鬼一样回来报复人类。” “要是我不回来报复人类,你现在还是一只孤魂野鬼。”男孩在背后没好气地说道。 孔侑将头骨轻轻放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 男孩好奇地凑过身来,疑问道:“这算什么?” 孔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屑地回答道:“这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佛语,是和尚用来超度人的。” 男孩更加好奇了,接着询问孔侑:“可真有意思,那儿的人死了之后去哪?” “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 听到这里男孩捧腹大笑,颤声道:“那,那你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孔侑用黯淡的眼神凝视着头骨,凝声道:“我应该下地狱,并且是永世不得翻身的那种。” 男孩沉默了,他不再讥笑孔侑,也不再问一些与莱克星无关的问题,而是和孔侑一样,用孤独冰冷的眼神看着头骨,这一刻,他们脸的灵魂重合在一起,他就是他,一具身体一种思想。 “不,你会是我们的救世主。” 沉默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孔侑惊恐地向四周张望,立即拔出了明鸿剑。 声音很近,那人就在附近。 “明鸿剑在没有被龙血开刃以前,只是一块坚固的钝器。” 孔侑这才听清这声音是从头骨的方向传来的,好像是一个老人发出的。 “少年,看这,我在这儿呢!” 头骨突然幻变为绯色的祥云,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啊?” 祥云接着变成一个穿着白袍,头戴乌帽,满头白发的老人。 “哦吼吼!你好,少年,容在下介绍一下,俺是巨之森修炼了百年之久的妖魂师,人送外号东爵仙师,家住东爵府,是个活泼可爱的糟老头子,东爵府位于碎叶城的西南山,那里山清水秀······” “等等,打住,打住!” 祥云变成了一个极其唠叨的老头子,孔侑不禁感到无比烦躁,但又从此人的话语中听到接过熟悉的字眼。 “东爵仙师?等等!东爵仙师!你就张禾云!”他瞪大眼睛看着老头,惊恐道。 “这时候最好用您,再者,俺也不是真正的张禾云,俺是他的七彩祥云!”老人精神抖擞地说道。 被黑鸦一刀斩首后,他作为白骨在这里沉寂了四年,直到孔侑出现。 孔侑疑惑着审识视张禾云的全身。 绣着金色云朵的长袍在祥云上轻飘飘地荡漾着,虽说是个百岁老人,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就像是把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的脸上贴满胡须一样。 头发也是一片苍白,但很柔顺,比大多数少女的青丝还要顺滑。 这大概就是仙鹤祥云的妖脉术吧。“真是个容光焕发的老头子!” 孔侑啧啧称赞,张禾云从衣袖中掏出一只羽扇,意气风发地展开。 “好啦!好啦!也别羡慕了。以后你也会有天字号妖脉的,只是要经历不少磨难而已。” 孔侑两眼放光,瞪出铜铃般大小的眼睛,一个虎扑抱着张禾云的身体摇来摇去。 “真的吗!真的吗!张大师,张仙人!天字号,我也会有天字号妖脉,快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天子号妖脉!那一卦啊?” 妖脉,他总算是可以有妖脉了,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突然有了家一样,他高兴地哭了起来,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流到嘴边又咽下去。 十年,就因为生来没有妖脉,他一直生活在一群不怀好意的笑脸人之中,他们嘲笑、讽刺、编出各种低俗下流的玩笑话,他从不上街,因为那里会有人朝他扔臭鸡蛋和烂菜叶。 除了叶梓以外,他没有一个朋友,因为在他们之中他是一个残缺的人,看着那些可以从手里变出火球,生长出藤蔓的同龄人,他羡慕极了,就算忍着被尿滋一身,他也还是像一条狗一样在别人面傻笑着。 残缺的人、叶家收留的野狗、肮脏的傻子,这些称号总是无时无刻地围绕着他,陪伴着他长大。 十年内,他从未对身边的人表现过愤怒和埋怨,确实像个傻子那样,只是以人畜无害的笑脸相迎,也正是如此,人们越来越厌恶他的笑脸。 张禾云受不了他的热情,散作一片祥云,变到孔侑的身后。 “是是是·······是什么我扎个晓得嘞!张禾云又不是真的神仙,能预测到这一步都已经很不容易了,知足吧你!” 张禾云看着哭哭啼啼的他,完全没了刚见面时的那股野气,他开始怀疑起主人的预测是否有哪里出了问题。 但是一想到他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心里又有些悲悯,伸手抹干了孔侑脸上的眼泪,连同黏糊糊的鼻涕也一起用衣袖擦干净。 他看着男孩的眼睛,露出一个和蔼的老人应该有的微笑,“好啦,好啦!不就一个妖脉嘛,只要你跟着老夫学上个三五年,有没有妖脉都会强大到让人望而生畏的。” 张仙师毕竟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说话的语气温暖得如同冬日的暖阳,孔侑对老人的好感也提升了不少,自从背着明鸿剑踏上复仇之路的那一天,他有四年没有听到过人类的语言了。 “说起来,虽然主人确实预言过四年之后我将会在石壁之下与你相逢,但我还是好奇,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是怎么从黑鸦的天火中逃出来的?” 孔侑遮遮掩掩地告诉他,自己躲在一个废旧的水井里,喝着井水,吃些小虫就幸运地活了下来。 他还不想把自己的不死之身告诉任何人,因为这样会牵扯到男孩的事。 张禾云看着孔侑浑身都是健硕的肌肉,还披着厚大的兽皮和鬃毛,他又觉得这个男孩似乎真有那么点不可思议的味道。 “是吗?那你还真了不起。叶公原来的计划是,让京都里的一个很有名气的剑客带着你和叶梓逃跑,让我在老童山下接应,但······” 张仙师的面色突然难看起来,他又回想起四年前自己被黑衣人一刀斩下头颅的那个遥远地黄昏。 虽说他只是一个妖脉幻神而已,但疼痛的感觉确实和人类所感受到的一样,但只要妖主不解除妖术,他就不会真正的死去。 “但途中遭逢变故,情急之下,我给在竹叶亭的叶公传递了黑衣人已经入村的消息,不知他是否因此而改变计划。” “那个剑客又是否成功带着叶梓离开龙潭村,诶,这些我便无从得知了。” 他继续哀叹着说道:“也许,天命之子只是你一个人。” 听到这,孔侑连忙抓住张仙师的手,慌张的大喊道:“您的意思是叶梓的去向你们也无法预测吗?” 张仙师缓缓摇了摇头,“主人给我的信息有限,关于叶梓,我也······” “就不能让张仙师再预测一下吗?”孔侑刚拭干的眼角又湿润起来。 “你以为预测未来这种事是张口就来的吗?未来有太多盘根错杂的人事和不可预知的变故,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变幻,整个世界就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甩开孔侑紧抓不放的手,背身说道:“再说,主人和我的联系,一旦距离超过一定范围,就只有妖术的开与合,也就是我的生与死。” “就算不能预测,叶梓也一定还活着!” 他坚定地相信着在远方的某个未知之地,叶梓还在用呆滞的眼光看着这个喧哗的世界。 “看来你的预言要比主人的更遥远些。” “好了,少年,无论女孩的去向如何,现在的你也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去保护女孩的,去生者石林吧,你会有脱胎换骨的变化!” 老人再度像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换作祥云围绕着孔侑旋转,“由老夫载你,翻过这石壁!” 孔侑骑乘着妃色的祥云,直冲云霄,在高速飞行中,他的脸被风拉扯成奇奇怪怪的模样,若不是祥云生出一双手紧紧得抱着他,他早就从万丈高崖摔下去了,他几乎是哭着说:“本来翻越这堵石墙也是我修炼的一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