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侑在羊群中惊醒,月光下是软绵绵的白雪,躺在羊毛汇聚而成的海浪里睡觉不仅温暖,还很容易将人的梦牵引到无比美好的彼岸。
羊的睡姿极其可爱,像是郁郁寡欢的贵妇,常年在外的丈夫突然回来,便竭力摆出自己风骚的身姿,头颈微微抬起佯装傲娇和孤高,双手环抱腹部,半侧卧躺着,它们睡觉极其安分,不打鼾,不磨牙,更不可能会梦游。
孔侑躺在其中,就好像沐浴着雪色的月光飘荡在白茫茫的云海里,伸手就能触碰到灼热的星辰。
在种满薰衣草的花田里,紫色的幻香粉让孔侑不停地打喷嚏,他缩头缩脑的模样让叶梓觉得很是滑稽,星空划过闪闪亮亮的流星,像一团团光明的火。
蓝紫色的夜空飞来几只精神抖擞的萤火虫,爱八卦的它们翘起高高的尾巴,让温柔的绿光照亮女孩好似海中月的眸子,她笑也是恬淡安静的笑,如此的可人,如此的干净。
他翘着二郎腿,懒懒散散地躺在花草上,嘴里叼着一株鼠尾草,故意用怪诞的声调讲着巨之森的故事。
叶梓侧躺着,呆呆地看着男孩傻乎乎的模样,心里喜悦,用手轻轻地掸起刘海,如柔水,如白雪,如海风中的白帆。
“你们注定隔海相望,一头生,一头死。”
穿着黑色道袍的男孩躺在叶梓的身旁,如白骨般干瘦的手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
“相信我,孔侑,你和她不会有好结果,只要你不死,她就不会获得幸福。”
男孩悲情地预言着,打破了孔侑刚编制的美梦。
“你就像野鬼一样阴魂不散!”
他从白羊群中惊醒,猛扇了自己几个大耳光,清脆的声响引来巴巴里的注意,它像只黏人的缅因猫在他的脖颈处蹭来蹭去,孔侑将它抱在怀里,或者说巴巴里用庞大的身躯压着孔侑。
“我得离开这里了。”他对着巴巴里讲道。
黑狮巴巴里把他扑倒,像小狗一样用舌头舔着孔侑,又用额头抵住孔侑的鼻梁,它舍不得男孩离开。
“没用的,巴巴里,我还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做,”男孩理顺巴巴里的毛发,把头埋在它脸上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们!我一定会带着叶梓回来的。”
凝视着狮子的眼睛,泪水在孔侑的眼眶中打转,自然以最广大的胸怀接纳了他,以最可爱的面貌陪伴着他,它们虽不能说人话,但是却有着和你我一样真切的情感。
这些东西便是从它们的眼睛中能找到的。
在兵戈扰攘的战场上,白骨露野,血流成河,当孔侑把战旗插在巨人国的阵地上时,他想起的不是战争的胜利,而是那天一群动物围着跳舞的篝火。
帕米尔感知到了孔侑将要离开,带着狼群、大象、兔子和羚羊们赶来,哈杰瑞也把森林里的小家伙们全都叫上,它们的嘴里都衔着或大或小的枯柴,默不作声地聚集在孔侑周围。
白羊在最外围围成一个大大的圈,里面的动物也席地而坐。
堆起的柴火由孔侑点燃,明亮的光映射着每一个动物的影子。
它们就像是龙潭村的村民给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
那夜,孔侑笑得特别开心。
有种类似于家人之间才会产生的情愫悠悠地在他心底荡漾,平静的水面又被持续落下的泪水打起小小的波纹,波纹环绕着琐碎的记忆碎片,白色的工匠把忠诚友善的多毛朋友雕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爱,由此而来。
将一个从血海中走出的孤儿变成自然大家庭中的一员,是莱克星的柔情,而将一个纯洁天真的孩子变成不死不灭的怪物又是它的恶毒。
“真好啊!这又让你的记忆更加模糊了。”
男孩站在远处幽怨地对孔侑说道。
他像被所有生物孤立的对象,冰冷的身躯感悟不到篝火的温度,他抱着手,像是再度被困在黑暗的大洋里享受永恒孤寂的罪罚,无人与他言语,无人迎他微笑,更无人能够爱他。
孔侑向男孩喊道:“而现在你可以选择加入我们。”
“加入?哈哈哈,篝火的光能照亮他人,但能当作桥梁让罪人从上面走过吗?”
“我们之间也相隔着一片汪洋,但,早晚会合并成黑色的大陆。到那时,再和我说这句话吧!孔侑!”
男孩仰天大笑,笑声是如此的悲切,空洞。
翌日清晨,孔侑带着腊肉,披上粗糙的羊毛大衣,背着明鸿剑,独自进入了生者石林。
叶梓守在宇文皓轩的床前,握着他冰冷苍白的手,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将会在一个女人的裙摆下醒来。”
身边的医师都感到非常惊奇,他们为亲眼见证了圣女占卜未来的能力而狂喜,也为屠龙勇士的复苏而欢呼。
宇文皓轩的脉搏极其微弱,全身散发的寒气更使得他像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陷入了一场无限循环的梦魇,但他不愿醒来。
风和日丽的上午,一阵清脆悦耳的鸟鸣过后,孩子们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诵读诗经。
他手里捧着同样的一本书,一边佯装成打瞌睡的模样,一边又小心观察着有没有人偷懒。
直到背着承影剑的郑小小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拳将他打醒。
“教书的,孩子们这么用功,你却搁着梦周公。”
恰似白玉的巧手插着妩媚的柳腰,抹着淡淡红粉的瑞风眼露出凶狠的小野兽的眼神,身着香气馥郁的石榴红裙,扎着十字髻,带着小红绳,嘟起轻薄的红唇,一副傲慢小贵人的模样。
“这······这上课呢,你来干嘛?”
他拿诗经挡住脸,不敢与小小正眼对视。
“你管我!闲的。”
话音刚落,就一屁股挤开宇文皓轩,自个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椅上。
他盘腿坐在地上,怯弱地捡起地上的书,大声诵读。
底下一片欢声笑语,孩子们看得精彩,他不却为所动,全神贯注地读着古诗。
“到底是个读书的。”
小小淡然一笑,美艳极了。她用手轻轻点了几下皓轩的脑门,把读书人的脸搞得通红,羞赧地低下头。
“我有事,要离开小荷村几天,好生等着我。”
“危险不?”
他坐在地上,怯弱地问道。
小小坏笑着说:“不危险,就是有点累,要不你替我去把这件事办了?”
“不不不!舞刀弄枪的,不·······不适合我。”
“早晓得你这个怂样,在家等着,不许被哪个王寡妇把魂勾去了,不然,把你切了,炖了。”
孩子们的笑声更大了,他不得不拉起女孩向外面跑。
她的力气更大,反而把他一把抱住。
“跑了作甚?叫他们喊我一声师娘,回来我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啪的一下,把他劈得颤颤惊惊的,不知是幸福还是羞赧,一脸红润的愣在原地。
小小看着呆傻傻的他,踮起脚尖,献上了一抹如红玫瑰般丽人的唇印,吻在他心里,把这个娇弱的书生吻得迷幻,吻得深醉。
女孩拉开明亮的窗户,打算直接从那跳走,临行时,还在明媚的阳光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笑。
孩子们乖巧地齐声大喊:“师娘,走好!”
“应下了,师娘走了!” 她的声音回荡在书院里,比鸟鸣更加悦耳。 外界的阳光突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孩子的笑声陡然消失,留下的是只有宇文皓轩一个人静静杵在原地的书院。 他知道他必须得冲出去,这是虚幻的梦境给他的唯一的机会。 “小小!” 他身上的长袍马褂被光的碎片切割得支离破碎,转而一身轻盈的素白长袍披在他身上,他的步伐加快,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 “这次,我可以去!” 书院被火焰焚烧消失在白色的虚无中,他前进的方向横着许多具焦黑的尸体。 “等等我,等等我!” 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未见穿着红裙的漂亮女人。 他手中握着承影剑,大放悲声,孤立的左手却还向渺茫虚幻的光芒伸去,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握着寂寞。 “我果然还是这般无能!” 独处于虚无中的人,泪流满面地抽搐着,发出狰狞的笑容,像被喝了假酒的疯狗咬了一样。 “不,不是这样的,你保护住了我最爱的人。” 女孩出现在飞舞着的红色羽毛中,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双手给予他无比温暖的怀抱,十年的寒夜被这暖意击碎,红羽围绕着二人。 小小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微笑着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带着那个男人给你的信念好好地活着。” “仇未报,我心中空缺的东西是不会被填满的!” 这句话引出了许多血腥的回忆,小小已经死了,连同她腹中的孩子。 女孩轻抚着他的青丝,含泪道:“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坦荡地活下去。” “我做不到的,什么人都无法说服我,哪怕是你。” 男人又再度陷入无穷无尽的黑夜当中,小小和红羽隐匿在红月里,像被血色的牢狱关押着。 他提着承影剑,沉默地向更黑的深渊走去,眼里流露出死亡的味道,这个人已经死了,在十年前的红月下,他已经化作一只白鬼,孤寂的游荡在世间。 支撑他犹如死侍般行走在人间的,不是对过去美好的依恋,不是对未来曙光的向往,更不是痛苦的仇恨之痕,而是杀戮的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