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残蛹中走出一个样貌清秀的少年,在森女和祥云的注视下,孔侑还是原来的孔侑。
他赤身**,身姿挺拔,高五尺,灵动的双眸好奇地观望着周遭。
空气中弥漫着新生的味道,祥云知道孔侑一定发生了某种脱胎换骨的变化,但他又无法辨认到底是哪里焕然一新了。
“是生长了妖脉吗?”他急切地询问孔侑。
少年只是微微摇头,孔侑的反应让祥云大失所望,“没有!完全没有感受到妖脉?”
“不会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生来就没有妖脉,现在渡劫完成,不可能感悟不到妖脉给身体带来的巨大的变化啊?”
张禾云慌忙跑到孔侑面前,瞪大双眼死死地把男孩盯住,颤声道:“再仔细感受感受,感受气流在血脉中的涌动。”
少年摇摇头表示无奈,“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过,心里面挺舒服的,好像······好像没什么东西压着了。”
祥云听到男孩的回答更加困惑了,“啥?”
森女静静地走过来一把抱住孔侑,温柔地贴在他耳边轻语道:“只是把不干净的东西扔下了悬崖。”
孔侑转头瞥见赤身裸露的森女,忽觉身体像被碳火烘烤那样炽热,红着脸躲避。
“你就是森女?怎么……怎么不穿件衣服啊!”
他双手按住冒着热气的双眼,生怕有一丁点视野。
此时孔侑的大脑飞速转动,他思索着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他为了捕鼠才铤而走险进入洞穴,无意中发现人类的尸骸,一怒之下杀死了许多酣睡着的飞鼠,然后头痛,头痛……
头痛以后发生了什么,他浑然不觉。
“老头,你来这里干嘛?”
他这才反应到祥云也进了鼠洞,和森女一起用异样的眼光注视着自己。
“这,这是什么情况?”
“咳咳!”祥云干咳了几声。
他背着双手解释道:“说是让你捕鼠,其实是为了让你在此地渡劫。飞鼠也被称作守灵军,为了守护强大的妖灵而蜗居于此,因此我猜测这里具有强大的妖灵,所以才叫你爬进去看看能不能把它引出来,这样我才能把它塞进你体内,这是让你获得妖脉必经的途径。”
森女再次强调鼠洞内没有妖灵,守灵军迁移自此,常年驻守也是为了保护她。
张禾云质疑道:“那孔侑刚才的质变以及之前洞外淤积的妖气又作何解释?”
“这是他自己决定这样做的,在很多年前就决定好了。”
孔侑还是不敢正眼看森女,洞中的光芒并未褪去,能依稀看到森女洁白的身体,他怯弱地小声嘀咕:“这女孩这么野吗?”
森女听到孔侑嘴里念叨着什么,因为没有听清楚就上前几步贴近他。
“你在说什么?”
碧蓝的眼睛水灵灵的好似雪山湖,森女满眼都是孔侑羞赧的模样,她觉得有些滑稽,歪头笑着说:“像只猴子。”
这句话让孔侑想起初入洞穴时听到的那两声“死鱼眼,死鱼眼!”
原来就是森女的声音。
“朋友……”
他呆呆地看着可爱的女孩,思绪放空。
看着她洁白如玉的面容,他联想到了晴朗天幕上的白云,以及深入云中的参天大树。 他在心里默念道:“就是在那里认识你的吧” 黑暗的空间不是闲聊的佳地,竟然三人已经迎来了光明,为何不再直接一些走进白日之中呢? 森女似乎完全按照孔侑的想法行动,他说要离开这老鼠洞,她便跟着离开,他说要翻越这石壁,她也就跟着乘上祥云,哪怕是到了生者石林,她也还是紧紧跟着。 孔侑知道,女孩对朋友的理解在某些层面上是有误的。 临行时,森女在百草中虔诚地祷告,死去的飞鼠化为蓝色的光球慢慢地漂浮在空中。聆听着女孩动听的歌谣,光球缓缓落地,生根发芽,开出绚丽的彼岸花。 “可怜的小家伙们,你们的灵魂能够得到万神的护佑,森女在此起誓。” 看着女孩微微颤抖的身影,他感到惭愧。 当心里沉重的石头被取走后,他的思想也发生了变化。 “也许我真的做错了,协议有问题。” 但他真的太疲倦了,越是加以思索,就越觉得困乏。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躺在凉爽的原野上进入梦乡,毕竟夜梦是见到叶梓最快捷的方式。 但事与愿违,森女的祷告花了好几个时辰,前半段他就倚在石头上打瞌睡,奇怪的是祥云,在得到森女的解释后,他一反常态的安静,搞得洞内的气氛真的就像一个大型的葬礼。 “毕竟他也是妖。” 这样一想,他不禁同情起祥云来,同为妖,他一定也为那些惨死的飞鼠感到怜悯,甚至可能是悲情。 但转念又想到,当他谈起飞鼠肉是唾液横飞的贪婪模样,孔侑就打消了这种想法。 特别是当他听到祥云的呼噜声时,他就更加不想正视老头子了。 离开鼠洞,进入生者石林时已经是黑夜。 张禾云化作一小团棉花似的的彩云轻飘飘地浮动着,孔侑将睡着的祥云当做枕头,凝视着璀璨的星光,琐碎的思绪掺杂在微微夜风中,和它一起吹拂到遥远的同一片星空下的戈壁,带给相思者一句温情的忠告。 “你有心事?” 森女依偎在孔侑怀里,身上穿着兰草编织的花裙,孔侑把兽皮盖在她身上。 “啊?没有,我只是有点累了。” 他注视着星空,心里空荡荡的。 “我觉得你现在并不快乐……” 孔侑沉默了。快乐,他从未想要过快乐,黑鸦和叶梓似乎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人生,他把自己的愿望向后挪了又挪,推到连自己也注意不到的阴暗的角落。 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死的,这其中隐藏着的幽深的恐惧只有他能体会到。 男孩是唯一知道孔侑不死的人,毕竟这是拜他所赐,可是经历山洞的幻变后,男孩好像死了,灰飞烟灭一般从自己的世界消失。 他好累,这是他自己最清楚的事。 “我很快乐!” 他违心地说出一句令他自己都感到恶心的话。 他多么希望有人能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尖,大声呵斥道:“你他妈根本就不快乐,赶紧趁着夜色大哭一场!” 若是想往常那样,男孩会像鬼一样飘荡在周围,一边窃笑,一边用挑逗的语气讲些足以惹怒他的话语,他会站起来和他争执,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吵闹的声音陪伴着他入睡。 可是男孩好像已经死了。 这让孔侑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是应该为此感到喜悦还是悲伤,他觉得心里的石头变成了轻飘飘的云,那云茫然地游弋在湛蓝的天穹,只有一朵白云,它孤独地享受了整片天空。 “这是寂寞吗?” 男孩死了,孔侑为此而感到寂寞。 他的眼角变得越来越湿润,嘴里有股酸酸的味道。 “你哭了?” 森女还没有睡着,她等着孔侑发号施令。 “啊?我……我没有啊!你快睡觉吧,在洞里生活了这么久现在应该很不习惯吧,睡吧睡吧,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听说生者石林有一个不老不死的……” 他本想继续说下去,但少女平稳轻缓的呼吸使得安静的原野更加幽清,她已经睡着了,在得到朋友的指令后。 “睡吧,睡吧,来自遥远时代的朋友。” 风絮飞扬,花草摇曳,深蓝色的天幕繁星点点,少年抓起一朵盛开的蒲公英,缓缓松开,白色的雨伞随风而去。 他对着与内心同样空荡荡的星空不悲不喜地说道:“再见,零。” 男孩的死亡便是零和孔侑的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