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无贼墨宝
田大光被自己吓了一跳,也怕这传天下的评价一出,赞誉过高,捧杀了黄十三。
虽然没能收黄十三为弟子,仅仅是看了第一章,田大光已对黄十三起了惜才之心。
田大光虽然平日跟王子贤针尖对麦芒的不对付,但骨子是个很正统的文人,觉得无论黄十三最终做了谁的弟子,只要他有出息,便是人族之幸,正道之幸。
田大光又安慰自己,若真有传天下的诗文出世,灵光异象哪里至于只引来自己和王子贤?届时宇宙动荡,不仅仅是泗水之上的亚圣,恐怕连东海的龙族,青丘的狐族也会闻风而动。
看来这文章果然还是有所欠缺的,田大光想了想:“你用这猴妖做主角,有崇妖媚蛮之嫌,不美。”
王子贤听出田大光不是无的放矢,其实他也有这样的顾虑:“不若你将这猴妖改成人族之后?”
黄十三先前就因为这个问题被晾在崔家的台上,群情激奋,险些挨打。见田大光和王子贤做此说,并不意外,他早备好了说辞:“人族与妖族对立不假,却也不至于杂记连提都不敢提如此闭目塞听。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们不仅不能避讳妖族,还需了解妖族,甚至在必要时学习它们,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师夷长技以制夷。”田大光一字一顿地咀嚼着这句话,竟觉得柳暗花明茅舍顿开。
王子贤直接不吝称赞:“说得好!从童生入府文院开始,便增开《捉妖记》,既有文课,讲解妖族弱点命脉,也有实践,由夫子带领斩杀妖族,正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之法。而这师夷长技以制夷,却更进一步,不,这是一种全新的思想和主张,有墨家兼爱,海纳百川之志,又没有非攻的迂腐,善,大善!”
师夷长技以制夷,是魏源在《海国图志》中提出的著名主张,但凡学过近代史的都知道这句话。黄十三没有想到,自己这时说出来,会得到王子贤如此高的评价。
田大光也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品出这将主角设定为猴妖的精妙,甚至觉得,非是这猴妖不可。”
“多谢老师和田院丞理解。”
黄十三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王子贤和田大光,一个是朝廷官员,一个文院院丞,他们的态度,应该代表了这个世界大多数读书人接受《西游记》的态度,黄十三对于《西游记》出版后的钱景顿时乐观了很多。
王子贤又问:“你这杂记,预备叫什么名字?”
田大光也问:“序还没人做吧?”
黄十三听出,王子贤有心起名,而田大光准备做序。
王子贤和田大光此举,这可不仅仅是给人抬轿,锦上添花那么简单。
虽接受了黄十三“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说法,但还是忧心一本以猴妖作为主角的杂记,在当前这人妖对立的大环境下备受非议,王子贤和田大光这是将县令和院丞的名声跟这本前途未卜的杂记捆绑在一起了。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王子贤田大光和黄十三素味平生,这天晚上头一回见,却愿意豁出名声前途来帮助黄十三,凭着,不过是读了一章《西游记》的惜才之心。
黄十三却婉拒了两人的好意:“学生已起好了名字,叫西游记。因已定好了发行的书斋,暂不做序。”
微微一顿,黄十三深深施礼:“学生多谢二位前辈,但这第一关,便让学生自己去闯吧。”
王子贤听出黄十三是不想牵累自己,对这个一时兴起收下的学生便有了几分真情实感:“有志气。”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田大光嗤笑一声,转头却又念起了王子贤方才念出来的那首打油诗,“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
要说在清河县一呆就是十几年,无时无刻不想着升官离开清河县,他又何尝不是呢?
“后面的章回写出来,记得第一时间找人送到老夫府上。”语罢,田大光一捋美须,衣袂飘飘地走了。
王子贤其实也很想继续看下去,看这猴妖后面还要经历什么,但考虑到黄十三伤着:“《西游记》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你好好休息,回头我叫大夫来给你看伤,伤好了再写不迟。”
天地君亲师,这世道依文治国,更在乎礼数,王子贤既做了黄十三的老师,便是仅次于血亲父母的长辈,需得尊敬遵从。更何况王子贤安排得一点问题都没有,黄十三连忙称是。
从黄家的屋子出来,外面围观的邻居早都散了,一是没戏可看,二是县令和院丞抢着给穷酸黄十三当老师,最后黄十三拜在了县令门下的好戏都够他们当作佐料吃下三大碗白饭了,自然就散了。
院子里,只车夫和四名赖汉,赖汉除了死了躺在地上的那个,另外三个都跪着。
黄十三是知道赖汉来历的,不由得上前小声提醒王子贤。
“柳家?凭他一个名门便敢光天化日地杀人,”王子贤收了黄十三做弟子越高兴,想到几个赖汉差点杀了黄十三,让他跟这写出《西游记》的弟子失之交臂便越生气,当下一挥手,“押回县衙,我要亲自审讯!”
三名活着的赖汉一听,顿时如丧考妣。他们被栓在马车后面,一串粽子似的拖回县衙去了,更惨的是,他们不仅要自己走,还要抬上那具已经死掉的赖汉的尸首。
所谓死沉死沉,就是说人死了,浑身瘫软无处着力,异常沉重。
三名赖汉抬着尸首,没走出去几步便累得跟狗似的,比上枷还惨。
宋元娘将黄十三扶回屋,黄十三在床上躺下来,想起自己的疑惑:“今日那四名赖汉上门杀人,还敲门了,为何不翻墙进来,悄悄地抹了我的脖子,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宋元娘已经习惯了黄十三的颠三倒四:“相公,你又忘了,老屋的檐下悬了无贼驱邪的墨宝啊!”
经宋元娘一提,黄十三也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答案。
这里是黄家的老屋,黄十三小的时候,黄家还没有这样穷,甚至在大元府置办了院落,而这修在清河县的老屋便闲置了。只是后来,黄家落魄了,卖了大元府的院落还债,才回到清河县的老屋居住。
当时,老屋久久无人居住,担心被偷了东西,也是出于对老屋的维护,黄父便请了墨宝。
墨宝有点像后世的对联,不同的是,墨宝的纸不是红纸,而是白色的宣纸,对联的内容通常是一句话,墨宝却就是一组词,无贼驱邪墨宝就是两张巴掌大的宣纸,一张上面写着无贼,一张上面写着驱邪。最大的不同,便是对联只取个吉祥的寓意,墨宝却有实际的作用。
墨宝由进士以上文位的读书人写的,写成之后,纸张玉质,字迹石化,即便风吹日晒也轻易不会损毁,能够根据所书的内容发挥不同的作用,寻常人家请回去,传家数百年也是有的。
比较初级的墨宝有无尘,无垢,顾名思义,就是简单的让房间里保持干净的墨宝。
更厉害的还有降妖,除魔,就不仅是防御类的墨宝,还有攻击性,文位越高的读书人写的攻击性越强。
黄父请的这一对无贼驱邪,算是墨宝中品阶中等的,当时足足花了一两金。贴上之后,普通宵小和小妖无法进院子,那四名赖汉无法翻墙,这才退而求其次,敲门叫出了黄十三。
黄十三想到这里,只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黄家院子如今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还没有那一对墨宝值钱。看来这里读书不仅能够光耀门楣,还能够发家致富。
黄十三正想着墨宝,突然看见宋元娘面颊微红,他本来不明所以,但见宋元娘动作,也反应了过来。
黄十三先前被赖汉划伤,伤在肩上,幸而伤得不深,如今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需要处理,被划破染血的衣服也需要换下,宋元娘伺候他换衣服,看见他光着的上半身,脸一下就红了。
黄十三见宋元娘不好意思,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元娘姐姐,我自己换就好了。”
宋元娘却很坚持:“还是我给你换吧,你动作大了,小心帮把口再崩开。”
宋元娘虽与黄十三有婚约,但到底没有成婚,本来为了避嫌,离得有些远,长伸着手,脱衣服脱得并不方便。这话一出,她似乎下定决心,站得近些,未束的发丝落在了黄十三的身上。 黄十三闻到宋元娘身上淡淡的香味,他是知道宋元娘日常节俭,连胭脂水粉都不用,更别说什么香粉香水了,所以这淡淡的香味是宋元娘的体香,或者说,女人香。 宋元娘太美了,柳眉杏眼檀口琼鼻,皮肤吹弹可破,这一脸红,薄薄的面颊下裹了一团霞,就更美了。黄十三哪见过这么美的姑娘?就是后世开到极致的美颜滤镜里,也没见过这份仿佛钟灵神秀造就的美。 黄十三闻着宋元娘身上的香味,再看看宋元娘漂亮的脸,当下又又又一次感慨这穿越真是穿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