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惊蝉望着剑士的后脑开口,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他希望对方一回头就可以看见自己的眼里的真诚。
“我们都是王庭的子民,您是王庭的宝剑,不能放任子民陷于水火。”
叶惊蝉没听说过肃魔司,但从刚刚剑士口中说话,猜测彼此算同宗同源。
他心中清楚眼下前路未卜,虽然是对方亲手将他交给这群‘败犬’,却也只有硬着头皮开口求救。
对面那群是为了魔修宗门服务的爪牙,他害怕像身边大人吓唬自己时说的那样会被摆上餐桌,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将自己在野外捡走算是已经救过自己一次的王庭剑客。
但宁飞槲听到背后说话,却没有回头看他,只顾俯身用旧布条卷裹手中巨剑,倒是他身边的那群‘败犬’显得有些紧张。
叶惊蝉看对方一直没有回应,心里开始着急,忍不住开口喊道。
“您来自王庭,就应该是北荒子民的保护神!”缠裹布条的大手一滞。
“不,我只是王庭的剑士”
“王庭的剑士就更不应该袖手旁观,只有……只有...懦夫才会无动于衷。”
门口的那群穿着油腻毛毡的刀客似乎有些反应,微微躁动起来,宁飞槲仍旧不动只顾缠布,眉眼低垂,像瓦石一样冷硬的脸上闪过一抹哀色,似乎真的被这句话触动。
盯着他的几名鬼宗‘败犬’握着雪白狭刀的大手僵硬。嗓子隐约发苦。
宁飞槲站起身,叶惊蝉一颗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他觉得自己说服了剑士,马上就能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说不定以后还能拜剑士为师,想象里穿灰蓬、持巨剑、斗笠下是自己的脸。
但宁飞槲只是缠好了旧布条,他背上巨剑,抓起放在方桌的斗笠。
“在北荒,你不会懂,也不应该懂……”
说完这句话,宁飞槲便踏出屋外直接扬长而去,一干刀客只是回望了一眼纷纷转头跟上。
看着剑客逐渐远去的背影,这群‘败犬’长舒一口气,随后有两人直扑还在愣神的叶惊蝉一顿拳打脚踢。
二人气急了这换来的少年开口胡说八道,下手毫不留情,也幸好因为宁飞槲带走了一个孩子,只能用他补上,害怕将他殴死无法交差,这才发泄了一番后悻悻收手。
叶惊蝉无力的躺在地上如受伤的野兽般“嗬嗬”喘息,感受着身体传来难言巨痛,急促的呼吸使得大量血腥味快速窜进他的鼻腔。
原本还能忍耐的神经直欲作呕,但空荡荡的胃里只有昨夜饮下那一丁点可怜的鸦血。
他开始剧烈地干呕起来,泪花唾液挂了满脸,因为几句话,被打的奄奄一息,如果不是还有用,可能已经叫人活活打死。
屈辱、卑微、无力涌上心头,他很想大哭大叫宣泄一通,但咽喉被沙土与血气哽住无法做到。
满腔怨恨这一刻化作对力量的渴望偏执在心地悄然生根发芽。
剩下的刀客他们互相商议过后,走出两个人来,一人来到死掉的“犬首”身上摸索,另一人则是走到几个俘虏面前将他们粗暴的拉扯起来,换上新的囚链。 叶惊蝉则是被解开了麻绳,换上一根囚链牢牢缚住双臂,被拴在俘虏队伍的末位。 随后两名刀客随意丢下一包碎银,恶狠狠的威胁店家,在他们走后要为“犬首”敛尸。 得到肯定答复后,又从内院马厩牵出一队枣色骏马,刀客们陆续翻身上马出发,居中的刀客手拽囚链拴着俘虏不紧不慢,剩余的地几个落在最后如对待家禽般呼喝驱赶。 穿过一望无际的黄沙路,小队又逶迤前行了好一会儿,细密的黄沙路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一步之遥,他们迈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尽是坚硬的碎石和低矮的灌木,他听见俘虏中有人畏惧的呻吟了一声。 叶惊蝉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被前面的俘虏牵动,机械迈动着疲软的脚步,他回头望了一眼,黄沙和碎石两抹截然不同的色彩,他们已经一刻不停走出了很远。 他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无双的剑士、死掉的‘犬首’、手上的囚链,这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直到一缕阳光从正前方刺痛他的双眼这才清醒过来。 “为什么一直在向东走,我们要去哪里。” 他拍了拍身前的俘虏少年,压低了声音悄悄询问。 少年两颊有些龟裂,脸型细长,身子瘦弱,唯独眼神干净澄澈,并没有因为面前的困境纠结慌张。 对方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好像对这个问题有些不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再往东就是北荒深处,号称无治之地前的最后壁垒————十方城。” 十方城是北荒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占地广阔,聚拢附近几乎九成以上的子民,属于王庭治下,无数凡人在此生活享受着王庭的庇护,叶惊蝉早有耳闻,只是之前一直未有机会亲眼得见。 “无治之地?十方城?他带走我们到底要干什么?”叶惊蝉低声、连声的问道,语气有些不安。 瘦弱少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然后低下了头不再回话,叶惊蝉没办法。也知趣的闭上了嘴,沉默着跟随队伍向前行进。 一路没有休息,俘虏少年们脚力有限,逐渐走的愈慢,正值未时阳光火辣毒烈,有人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但马上的刀客依旧没有停下来进食休整的意思。 叶惊蝉空荡的胃里也开始抗议,饥饿、伤痛和烈日让他脚步虚浮,但所幸在苦难中长大的身体还够强壮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但终于还是有其他人先捱不住了,之前和他搭话的瘦弱少年脚步先是一软,左右脚互绊,脑袋朝地上栽去。 叶惊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身后囚链用力后扯,顺势一个垫步上前接住对方的身子,借着卸力的劲儿两人一屁股坐倒,这才没让他脑袋砸倒在危险的乱石堆里。 队伍被这一闹,停滞住行进的脚步,叶惊蝉有些担心这个瘦弱少年的安危,自己也再难以忍受直面而来的暴晒和腹中饥饿,大声嚷嚷着要喝水吃饭。 领路的刀客策马过来查看情况,一看又是这个废话多事的小子,怒火中烧,高高扬起马鞭。 “累死了我们,你俩也交不了差!” 叶惊蝉闭眼大喊,一边将瘦弱少年护在怀里想要抵挡马鞭的抽击。 他的话让刀客的马鞭猝然止在空中,狠狠转身朝背后甩出,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炸响。 “原地休息!”刀客命令道。 前后无村无店,说是休息,不过是在路边的石块上小坐而已。没有宽大树荫的庇护,石块被烈日灼烧的滚烫,叶惊蝉龇牙咧嘴的把屁股往上放。 每人领了一些裹腹的干粮和一囊茶水得以润润干裂的嘴唇。 叶惊蝉狼吞虎咽的吃光手上的干粮,又往嘴里灌了几口水,回过神来想要看看那个瘦弱少年的状况。 瘦弱少年已经缓过劲来,正坐在一边轻轻的撕着手中的面饼,不紧不慢的往嘴里放,还颇有些优雅。 看到叶惊蝉一脸奇怪的看自己,以为他没有吃饱,就从手上的面饼中掰下一半,朝着叶惊蝉伸出手示意。 叶惊蝉也不客气,靠坐的近了些,接过面饼。“你不怕吗?” “怕什么?” “不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什么,是个人都会怕。”叶惊蝉一边吃一边说道。 “你难道也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吗?”瘦弱少年撕下一块面饼反问。 叶惊蝉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那既然这样还会更糟糕嘛?” “丢了命呢?多可怕。” “活着有时候比死还可怕”他的眼神依旧干净。 说出的话对一个整天在死人堆里挣扎也想求活的同龄人来说实在是一种莫大的冲击。 叶惊蝉不知道瘦弱少年经历了什么说出这样死气沉沉的话,自从有记忆以来,他身边是瞎眼的爷爷、聋哑的二叔、住在乱葬岗吃白肉的嬷嬷…… 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养活了他,他们每一个人都似乎经历过被称为人间悲剧的事,但同样的,他们都还在认真的活着。 可现在一个眼神简单通透的同龄人,却让他五味杂陈。 两人停止了交谈,默契的陷入沉默,气氛有些微妙,这时候叶惊蝉巴不得刀客能赶紧催促众人上路,避免这当面的尴尬。 直到枣红马醒耳的嘶鸣传来,沉闷的气氛被刀客的呼喝声打破,他们挥动着手中的马鞭开始起身催促,这支俘虏队伍再一次重新上路。 道路的前方是逐渐聚拢的乌云,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雷雨,等待着他们的却是眼中的迷障,未知的命运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