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秋夜的温差巨大,气温是一迭一迭降下来的,从天色逐渐阴沉暗淡,落下一点小雨,寒冷在肌肤上的咬噬更加重了一股气力,到惊雷炸响,天边银蛇电舞,不过两息功夫。
一行人终于在黑夜里倒灌的雨幕中看见不远处闪烁的火光————十方城到了。
但‘败犬’一行没有带着他们进去,而是分成两拨,分出三人带着俘虏队伍拨马右行,绕进一条林间小径,剩余刀客则是径直打马入城,两队分道扬镳。
俘虏小队在夜雨中又行进了约莫一刻终于驻足停下,眼前是一座残破废弃的古庙,在雨幕中显得有些阴气沉沉的。
“都给我进去。”三名刀客翻身下马,手里抓着马鞭不安的甩动,口中呼喝。急切的催促着这群俘虏。
破旧的庙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吱呀呀的阴森声音,数十少年和三名刀客三匹骏马鱼贯而入。
庙内潮湿阴冷,还有房梁在不停的往下渗水,虽然不比白日的酷暑那般致命,但少年少女们都是身着单衣,又被暴雨浇灌浑身湿透,刚停下走动的脚步就有人开始冷到哆嗦。
少年少女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寻了一块还算干燥的地面,蜷缩在一起挤成一团,依偎着彼此靠身体传递出仅有的温度勉强保温取暖。
雨势,愈来愈大。
先是电光如利刃般撕开夜幕,然后“砰”的一声惊雷炸响,如同潜藏在黑暗中的凶兽低声怪吼,人群中开始有低声的啜泣传来。
就在这短暂瞬间,叶惊蝉借着电光瞥见面前庙内香案上供奉的一尊神像。
彩漆剥落,经年的雨水在它身上渍出一道道黑褐色,神像上的脑袋不翼而飞,叫人认不出究竟何方神圣。
电光隐没,火光升腾而起。
一名刀客从怀中油布包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垒起的篝火,这是另一名刀客从神像背后取出的木柴还有大把干草垒起,动作轻车熟路,似乎对破庙的格局了然于胸颇为熟悉。
干柴还是不可避免的略微受潮,火焰烧的带有水汽的干柴噼啪作响,摇曳的火光缓缓驱散了些许寒意,让人忍不住的打了个冷颤。
三名刀客围坐在火堆旁边,窃窃私语,好像在紧张的等待着什么。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不过盏茶功夫,庙外就有一阵异响传来。
“吼~~~~”
雨夜,异响显得格外清晰。
耳中,一阵沉稳有力的特殊脚步声,快速由远及近,一种野兽咧嘴嘶吼的声音自庙外传出,间或夹杂着飞鸟地鼠仓惶逃窜的悲鸣。
庙里的几匹枣红马不安的也躁动起来,屋外的冷风伴着水汽透过庙门,卷动着薪火忽明忽暗。
叶惊蝉的心,也随着这阵火光剧烈的跳动起来。
这是,有猛兽来了。
“沙沙沙…沙沙沙…”
风变得更大了些,草木在林中胡乱摇摆,人群中私语声愈来愈多,不安的情绪迅速在破庙中传递,叶惊蝉咽了咽口水,紧张的注视着庙门。
电光又一次刺破黑色的夜空,一个黑影突然直直的出现在庙门门口。
叶惊蝉感觉到血管里有暖流飞速奔涌,浑身的汗毛同时竖起,四肢百骸俱都发软酥麻起来。
他被这突兀出现的黑影吓得心颤,惊呼声险些夺口而出。
他连忙捂住嘴巴。
透过半掩的庙门,和破烂的窗纸,隐约看出来是个人影,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猛兽。
但恐惧的情绪已经控制不住开始蔓延,人群中不少年龄较小的孩子开始哭喊尖叫,但同时又被身边稍大一些、害怕被黑影注意到的同伴捂住口鼻,破庙的阴影下只剩压抑地呜咽声。
黑影披着水光,踏进庙门。
三名刀客早已经恭敬跪伏在地,狭刀和马鞭被他们丢到一边,头埋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黑影踏着奇异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三人,他赤着双脚,声音很轻,但却有一种闷闷得厚重感。
像是山林里的猛虎在漫步,肉垫挤压着湿润的泥土和石板。
来人在三名刀客面前停步,一言不发。三名刀客的头埋的更低了些。
风停了,只剩庙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黑影不开口,气氛开始有些压抑,空气似乎逐渐滞郁起来,人群不自觉随着压抑的气氛屏住呼吸。
唯一动弹的,是受潮的薪柴在旺盛的火堆中“噼啪”发出一声脆响,火苗一窜,率先打破这份安静。
借着火光,叶惊蝉仔细看清神秘黑影,银色长发随意散落,发尾束红绳,身穿名贵黑锦外袍,玄色内衬,一条玫红腰带盘扣,胸口背后绘有金彩六翼鸣蛇图腾。
容貌俊秀飘逸,身姿潇洒,除了一双澄黄的眼眸和诡异的竖瞳,其余与叶惊蝉见过的豪门贵公子并无二异。
“你们的‘犬首’呢?”
“山君...明鉴,肃魔司半路伏击,我等拼死相搏,首领更是...为了鬼宗大计甘愿断后舍生取义了。”一名刀客赶紧回话。
被称作山君的男子不置可否,只是扫了一眼俘虏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
“肃魔司来的是个’血鸟‘,他说他叫宁飞槲,剑上画着红翼玄鸟图腾,小奴绝不敢看错欺瞒大人!”
“红翼玄鸟?那你们能活着回来还真是不容易啊~”山君似笑非笑,接着好像喃喃自语。”肃魔司从上到下分为‘血青墨白’四级,对付一群家犬罢了居然会出动‘血鸟’。“
”有趣!实在有趣!“山君似乎来了兴致,一边说话一边抬手向前抓去。
当面的那名刀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来不及求饶,一阵白雾就从山君体内卷向对方。
刀客瞬间目呲欲裂,脸色发白身子发直,额上的青筋虬结跳动的快要爆开。
身边的人群不知道的发生了什么,一个个看着好似中邪了的刀客只觉遍体生寒,只有那个白天和叶惊蝉答话的瘦弱少年看懂了什么,眼神显得有些惊喜。
两名刀客互看一眼,双腿拔地而起,闪出庙门奔进雨幕,在暴雨中开始狼狈逃窜。
不知是没有“犬首”的那股悍劲儿,还是因为眼前怪人的恐怖太过深入人心,两人连捡起狭刀如同面对宁飞槲时拼命的勇气都没有。
“分开跑!”两名刀客大喊,在夜色的掩护下背道而驰。
短短三息,山君手上一松,刀客像一滩烂肉一样软倒在地,脑袋歪在一边,他死了。
“宁飞槲嘛?”山君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藏在人群里的叶惊蝉。
他伸了一个懒腰,恐怖的煞气冲天而起,卷起一股恶风夺门而出。
霎时间,淅沥的雨声中两声惊恐癫狂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叶惊蝉刚想要说服同伴乘着此时没人自救,夜空又一阵惊雷炸响,电光明灭间——他们回来了。
两个刀客恭敬地跟在山君身后,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轻飘飘的来到刚刚的位置,三人围坐,山君慵懒的抻了抻身子,靠在神像前的香案上,随手捡了地上的狭刀拨弄着闪烁的火堆。
叶惊蝉看的脑袋里都要窒息,一股酥麻感一浪接着一浪从头皮传遍全身。
两个刀客,一个脖子诡异的歪折在一边,时不时的还会抽搐,一个胸口被掏出一个血洞,还能看见半颗破碎的心脏血肉模糊仍然微微的跳动。
但他们却像没事人一样,对地上躺着的同伴尸体视而不见,只随着山君的动作看着被他拨弄的炭火,苍白皮肤下露出虔诚的笑容。
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杀死了这两名刀客,还操纵了他们的灵魂。
这一幕发生的太过惊悚诡异,呜咽哭声戛然而止,因为太过惊恐,那些胆小的少年已经吓得失声。
火光里,叶惊蝉隐约感觉山君与香案上的无头神像逐渐重叠了起来。
林间神庙,山君庙,这座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荒废了破庙,难道曾经供奉的就是眼前这个怪人......
对方不以为然的拨弄自己沾到丝丝血迹的银发,似乎是感应到叶惊蝉惊惧的眼神,他侧过身努力朝着人群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一张嘴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两排染血的,如同剃刀一般锋利的牙齿。
这是……妖怪!!!
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叶惊蝉眼前一黑,自从遇到那只怪鸟开始,这些诡异的事情就接踵而至。
原本只存在与传言中的世界终于对他拉开大门,他的认知,在今天被狠狠地洗刷了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