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秋日尤其漫长,长年的萧索和累积的苦寒让大片土地干巴巴的暴露在昏暗的苍穹之下。
这里是魔修的世界,是罪与恶的王国、修士们用刀与血共筑着王冠,而凡人只能畏畏缩缩的在尘土中求活。
秋风悲怆凄凉~
肆意卷起落叶、黄土、灰尘穿过低矮的荒林灌木,漫山的走兽枯骨,便瞥见远处漫天黄沙海中的一角墨色飞檐。
漫漫黄沙天,客栈留一间。
客栈名为一间,管你是贩夫走卒、江湖盗匪、或者庙堂夫子,只要不是那些修士神仙爷。
附近数十里前后人烟罕至,想走官道入北荒深处,一般都会在此处休整人马。
似是为了将黄土中心的最后一抹异色淹没,暴烈地狂风越过土泥墙胚,粗暴撞进店门。
客栈内瞬间被沙尘灌满,昏昏沉沉,一股子泥土腥味儿和枯骨腐朽的霉味儿开始弥漫。
八方案桌,一条囚链,此起彼伏的咳嗽和咒骂声在客栈内响起。
客人不多,十来个黝黑的粗壮汉子正围在由几张桌子拼起的长案上大口喝酒吃肉,腰刀被随意的弃放在案角、长凳,个个凶相毕露。
喝得兴起便将上衣脱个精光,上面密布着伤疤和刺青,这是几个野蛮的土匪悍勇的刀客。
一群肌肉里装满了精力的男人,无论填进去多少酒肉,也挤不出来一点。
一条囚链,紧紧栓住数十个少年,他们如同货物般正杂乱又狼狈的蜷缩在屋内西角。
客栈内的小堂头急忙跑去掩门。那群赤膊土匪已经开始喝酣,原本只能靠斗酒调侃略微宣泄,此刻突然破门而入的黄沙给了他们最好的发挥空间,各种污言秽语在他们嘴里层出不穷。
许是对着空气叫骂让他们觉得不够过瘾,有人开始将目标盯上了这屋内的第三方————那个急忙跑去掩门的堂头。
“直娘球!别家客栈都叫什么悦来、风雅、同福,怎么着到你这就是一间客栈了,属实难听晦气,叫爷爷说罢,这黄沙该是你这店名给招来的!”
说话的一名阴鹫的汉子,瓮声瓮气的。
赤裸着一只胳膊,身体健硕,胡须浓重,脸上脏兮兮的,一道狭长的刀疤从右颊直到锁骨,这让他说话的时候显得尤其狰狞。
“嘿!可不是嘛~这方圆数十里便只有这么一间客栈,风沙一起,人就只能往这儿钻啊。”一个刀客开口附和。
另一位刀客接过话茬道:“哈哈……要我说啊!这家店和咱是同行。都是从人身子上找银子,只不过咱是从绑着的这群牲口上找,他在咱们身上找。”
“砰!”的一声,那领头的疤面刀客重重一拍长案,抓着手边的狭刀就怒气冲冲的站了起来。
龇牙咧嘴怪模怪样地死死盯住那忙不迭点头哈腰的小堂头。
“直娘球!这是把爷爷当成畜牲了!”
那小堂头哪见过这场面,又惊又惧涨红了脸,然后支支吾吾起来。颤抖着说道一些“…巧合…饶命…”之类的话。
看着眼前这小堂头被吓到浑身打摆子,眼泪鼻涕挂了一脸。那滑稽的模样,引得这几个刀客都哄笑起来:店内充满快活的空气。
柜台后的掌柜赔笑着刚想上去解围,
那才被小堂头重新掩上的店门在这时又一次打开,接着就听到皮甲重靴落在地上的声音。
一个灰蓬剑士带着一群身着油腻毛毡的刀客,从风幕中不紧不慢的走进来。
他先是摘下头上的斗笠,拍了拍宽大斗篷上的尘土,随手放在门旁的方桌上。
然后左手从身后刀客处接过一个孩子朝正前抛出,右手同时从背上解下一柄被烂布条缠裹的巨剑。
少年和巨剑先后落地。
少年正是叶惊蝉,这一摔让他从昏睡中睁开眼、低下眉、略一打量便及时收声,悄悄观察周围的环境。
巨剑则是重重地在青石地砖上砸出一声闷响,烂布条从剑身滑落,巨大宽剑终于露出它的本来面目。
剑宽约莫两个成人手掌,剑柄足长三寸有余,剑尖触底,高及灰蓬来客头顶,再仔细看,剑身与剑柄连接处用彩漆绘制的一只栩栩如生的红翼飞鸟图腾。
“肃魔司!?”
那些刀客认出了那把剑,几乎同时后退了一步,紧张的盯着眼前的剑士一声不吭。
西角的那群被缚成一串的少年俘虏,有的明白有的糊涂,但都受到这股气氛的影响,不自觉的在地上向后挪动。
叶惊蝉平躺在地被一张桌脚挡住视线,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挣扎着侧身想要抬起脑袋瞧个真切。他从没有听说过什么“肃魔司”,不知道大家在害怕什么。
他费力的抬起头,这才看见那肃魔司剑士的面容,坚毅严肃,却又莫名的简单普通,好像是垒起的万丈城墙中不起眼的一块基石,特别而平凡。
“犬首站出来。”剑士说,“我要一个人就可以饶你不死。”
他的声音不大,意外的清脆干净,平静的如同寒暄,叶惊蝉注意到,领头的疤面刀客脸色变得铁青。
“这是鬼宗点名预备的货,你不该动!”
领头的疤面刀客似乎就是剑士口中说的“犬首”,被人当场点名他当然不能做缩头乌龟,于是硬着头皮向前踏了一步,紧了紧手中的狭刀开口,希望利用雇主的名头让对方知难而退。
剑士只是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唇,咧了咧嘴。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肃魔司的剑怕过北荒的魔修。”
疤面刀客脸色更青了,他身后的兄弟也连忙握住刀柄,神情紧张忐忑。
他恶狠狠的啐了一口痰,拔出刀,雪白的刀身明明晃晃和黝黑脏乱的身上形成鲜明对比。
“直娘球!你这是在逼老子去死!”
“我说了,交出一个人,饶你不死。”
疤面刀客有些动摇,但是想起那群魔修的手段让他根本无路可退,他明白自己此刻已然骑虎难下。
既然避不过只有硬上,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活让他有一股固执的狠劲儿。
一阵尖锐的哨声响起,身后的弟兄立刻心领神会,分开阵型呈半圆向中心的剑士慢慢包围,就像一个面对猎物正在缓缓收紧口子的布袋陷阱。
另一边,那些身着油腻毛毡的刀客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有那肃魔司剑士瞟了一眼几人,满意的点了点头,粗糙的手掌抓住剑柄,单手一股大力将那柄巨剑轻松平举而起。
“肃魔司、宁飞槲。”
对方突然开口报名,刀客先是一愣随后冷笑一声。
“你叫什么干爷爷屁事。”
宁飞槲干笑着摇了摇头,“听说你们这些为鬼宗四处掠夺的‘败犬’可怜的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刺痛了疤面刀客,一声怒喝,他主动进攻愤然出刀,雪白的刀身划破屋内昏沉的空气如同一道泄地银光窜出。
接下来是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利器砍中钝物的闷响,然后一个灰蓬身影高高跃起,宽大的袖摆如同一只凭风而起的巨鸟,越过面前的‘败犬’与酒桌长凳,落在这一群俘虏面前。
疤面刀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边的弟兄还一脸疑惑的握着手中狭刀,犹豫要不要出手。
众人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剑士已经走到屋内西角那群俘虏面前,抬起手轻轻一挑,一名少年缚在手上的囚链应声而断。
那位少年面容清秀却沾满泥土,身上衣物虽然破烂但明显是由上好南疆蚕丝织成,裸露在外的细腻手臂上密布着累累伤痕。
叶惊蝉马上就判断出这是一个吃了不少苦头的有钱人家的落魄公子哥。
落魄少年被肃武堂剑士从人群中抱出,他还有些神情恍惚,身体微微颤抖,抬眼无神的望着面前这个男人。
“来人,带小公子回家。”
宁飞槲解开灰斗篷,温柔的披在那个少年的身上,招呼身后刀客上前抱着那孩子往门外走去。
经过剩下几个‘败犬’身边他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躺在客栈中间的叶惊蝉,开口示意。
“北荒有北荒的规矩,王庭无意和鬼宗为敌,肃魔司作为吾王手中的剑只是取回该取的东西。”
左手边的刀客有些犹豫的欲言又止。宁飞槲笑着提剑拍了拍握着刀一动不动的疤面刀客,“骨碌”刀客的脑袋从脖子上滚落,无头尸体软绵绵的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微响。
疤面刀客早就死了,死的波澜不惊,甚至没有人看清楚宁飞槲怎么出的手。
鲜血从脖子上不停涌出,血腥味很快就充斥了整个客栈和泥腥味儿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尸体的惨状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那些少年包括小堂头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屋内全都是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遭遇肃魔司伏击,‘犬首’被摘了脑袋,诸位以命相搏艰难保全货物,如何会有性命之忧呢?”
“败犬”们互相对视一眼,也许是觉得剑士的话有些道理,便识趣的收起狭刀后退一步不做阻拦,不用和宁飞槲对峙又能按时交货,他们现在巴不得对方赶紧离开。
至于为“犬首”报仇?
逢年过节他们能想起上一柱香已经是交情莫逆了。
就在松了一口气时候,身后突然有一个声音传来,是刚刚那个被他们三言两句就决定了命运的少年。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