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是天地垒起的磨盘。
运,是磨扇上的牵绳,拴住的是万物手中颠沛流离。
磨眼是轮回里喂进碧苗、娇花,便吐你美梦风流,若喂进稗草、苍耳,就还你绝望阴沉。
子夜时分,月兔悬挂西天,清冷的月光如匹练丝缕洒落山谷幽潭。
夜风穿行掠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轻轻拍打潭边错落的磐石。
乱石如林,错落有致。
耐心地向着前方延伸到远处一片墨色竹林,像一座棋盘上座落的密布棋子,连接水与林的缝隙。
“扑棱棱棱~”
一只巨大地张开翅膀卷着灰烬的渡鸦,穿过被风吹散的寒雾,落在竹林的枯枝阴影之下,它在等待面前那个残败少年咽下最后一口气。
渡鸦食腐,所以总喜欢出现在坟地、战场之上,所以常被人称为“死亡之鸟”。
和同类深褐色虹膜所不同,这只巨大地渡鸦它瞳孔闪烁着诡异刺眼的红光,身上缠绕着阴暗破败的死气。犹如鬼火一般飘荡着。
而那诡异的红光,腐朽的死气都在证明着,这只渡鸦早已吃过不少人类的尸体。仔细看那些眼睛能够发现除了邪恶的赤芒,完全可以看得出里面燃烧的贪婪和疯狂。
残忍的和人类别无二致!!!
冬日,渡鸦会跟踪孤狼或者独狐,在身后抢走它们的猎物分享它们的残羹腐食,等到猎手不再能捕到猎物而倒下的时候,这些宿主就成了新的食物。
这是最有耐心的小偷,最坚韧的强盗,可一旦被盯上,那这些优秀的品质对于目标来说,绝对是最痛苦的折磨。而现在,它锁定了这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
“该死的,你难道就不会累,不用睡觉的吗?”已经被这怪鸟盯着跟了整整十天了,叶惊蝉终于受不了了,歇斯底里的发作起来。
原以为撞了好运,个人在城外碰上了魔修和一队兵勇争杀,结果刚摸完死人银子出来,就被这只怪鸟盯上。
时逢乱世,精怪当道,妖魔横行。作为一个整日从死人堆里扒活的油子,志怪异闻也不少听过身边一些大人煞有介事的谈论起。
而这令人作呕的怪鸟很明显已经成了精,实在是逼得他心力交瘁。自那日睡梦中,迷糊听见这怪鸟在他的耳边“格格”怪响,等他睁开眼睛只看见怪鸟展翼飞开的背影,落在远处阴冷打量着自己。活像从地狱里爬出的一只身披黑袍、目露凶光、心神癫狂的丑陋恶鬼。
接下来,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那一刻,叶惊蝉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他竟没有感受到丝毫恐惧,只有一阵深深地恶心、痛恨和委屈。
哪怕平时再如何机灵胆大,此刻也不过只看见半大孩子的无力感。
他的身体实在是太累,原本不过一天一夜的脚程,他已经走了整整十天,兜兜转转好像一直都在某个怪圈里面打转。
携带的干粮,在怪鸟的骚扰和争抢下也只够勉强垫垫肚子,吃饱成了妄想。
现在,饥饿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的头重的都快抬不起来。
终于,寒冷饥饿和恐惧彻底侵占了他,他的腿越来越重像是被灌满了铅块,眼睛也渐渐睁不开,然后“彭”地一声重重砸倒在地上。
“啊~”
一声长鸣,渡鸦贪婪的双眼紧盯着发生的这一切,随即张开翅膀腾空而起,在空中围绕着叶惊蝉不断的盘旋。
似乎是确定了什么,它终于安心落了下来。
狡猾眼神中仍然闪烁着警惕,缓缓抬起翅膀拍打了一下少年稚嫩、干瘪和肮脏的脸蛋。这个人类毫无反应。
“格格格格格。”
怪鸟的口中发出一阵低沉刺耳的犹如金属拨片发出的奇怪笑声,是它独特的欢呼,特殊的庆祝。
它打算用自己锋利的喙和爪子撕开对方的眼睛,眼珠是它最爱吃部位,它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
大脑、五脏六腑、几天后的腐烂血肉这些大餐足够它享用很久,它兴奋的跳动起来,伴随奇怪的笑声,爪子搭上了叶惊蝉的眼窝。
霎时间。一道银色的寒光从叶惊蝉身下直窜上来,匕身长约六寸像一条蜿蜒的小蛇,在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两侧顺着匕身各有一条放血的凹槽一直延伸到握把深处。
再看那握把,略微有些褪色和磨损。
一柄常见的制式匕首,这是他在死人堆里淘来的战利品。
匕首刺出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力道也不是很猛,一个饥饿又虚弱的十三岁少年又能挥出多强的威力呢。
只是坚定准确地瞄准了怪鸟的咽喉没有一点犹豫。
或许是因为信念,或许是是因为这一击来的太突然,渡鸦太过庞大的身子居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尽管张开翼展扑腾身子避开了致命一击,可是右翼还是被这少年狠狠扎穿。
匕首穿过墨色的鸦羽瞬间鲜血从匕首的放血槽里涓流而出,渡鸦吃痛,开始剧烈挣扎起来,硕大的双翼不停拍打,身体胡乱扑腾,尖锐的喙和利爪只凭本能猛烈击向叶惊蝉的手臂。
渡鸦的尖喙利爪太过锋锐强势,短短片刻叶惊蝉他的手臂已经血肉模糊,一啄一抓就是一个血洞一道血痕。
叶惊蝉很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手,他用尽身体所有的力气死死按住这令人作呕的怪鸟喉咙,撑起身体把手翻过来用自身的重量一把将它压在身下。
他的手没有足够的力量把怪鸟掐死,渡鸦仍旧在挣扎反抗,伤口传来的疼痛,对于生的渴求让少年眼中愈发清明。
他绝对不想把自己喂给这么一个怪物,脸已经紧紧贴在渡鸦的喉管之上。
扣紧了,尽最后一点力量把牙齿埋进这只怪鸟的身体,嘴里已经满是羽毛,一小股暖和的液体慢慢流进他的喉咙,这东西并不美味,带着浓浓的铁锈铅块儿还有死亡腐朽的味道。
叶惊蝉纯粹凭着意志硬生生的一口一口往下咽着,他清楚明白他想要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一鸟都没了响动,只剩破败的枯叶还在沙沙的掉落。
后来,他翻了个身,微弱的呼吸声吹动面前的落叶,叶惊蝉安稳的睡着了。
睡梦中似乎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火光和野蛮的呼喝声逐渐清晰,有人发现了这个躺在地上的少年。
先是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随后四面八方都有新的哨声加入,或长或短,此起彼伏,似乎是一种特殊的暗号,像是一群吵闹的狼群在荒原上准备围猎游行。
叶惊蝉真想强撑着打开沉重的眼皮,可是疲倦和虚弱让他很难很难做到。
如果他能睁开眼睛,就会看到一名灰蓬剑士为首,身后是一群骑马的刀客,穿着油腻发亮的毛毡,好像从没来得及洗过,在盈盈闪烁的众多火把映照下,各个如同饥饿的狼一般。
猎物依旧还是猎物,这次却换来了新的猎手。
一只大手伸出,一抓、一提,叶惊蝉便感觉到脖口衣物一紧,身体失重。
云里雾里的只是心中所感,大约暂时是没了性命威胁,口中犹如梦呓一般喃语了几句,便再次昏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