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老者将几日份的汤药材料分包妥当,又额外留下两罐外敷药膏,简洁交代了用法与饮食注意,便背起行囊,出门往终南山去了,行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小院顿时显得更加空旷寂静。
杨戬送别老者,回到院中,心中并无多少彷徨。
夜深人静,月华透过窗棂,在厢房地面上洒下片片清辉。杨戬并未沉睡,而是盘膝坐于榻上,默默调息。院内万籁俱寂,唯有古柏枝叶随风轻摇的沙沙声。
突然——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绝非风吹所致的异响从前院门廊处传来,像是有人正试图用某种技巧拨动门闩。
杨戬骤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老者离家前并未提及今夜有人会来,此声响动鬼祟,绝非正大光明之举。
他无声无息地起身,足尖轻点,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滑出厢房,隐入堂屋的阴影之中,指尖已凝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罡气。
前院门扉已被推开一条缝隙,一个娇小灵活的黑影侧身闪了进来,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那黑影进了院子,似乎松了口气,竟大模大样地伸了个懒腰,嘴里还极轻地嘟囔了一句:“总算溜回来了,差点被老王家的狗发现……”
话音未落,黑影便朝着堂屋走来。
杨戬目光锐利,见其行为鬼祟,言语蹊跷,更断定非善类。就在那黑影一只脚刚踏入堂屋门槛的刹那——
“嗤!”
一道凌厉却并不致命的指风破空而出,直袭对方右肩肩井穴,意图先行卸掉其可能的反抗能力,而非伤其要害。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院中有人,更没想到袭击来得如此快疾精准,惊得“呀”了一声,声音清脆,竟似个年轻女子。但她反应极快,遇袭瞬间,身体下意识地一个灵巧的铁板桥,后仰的同时,背后竟“锃”地一声轻响,一道寒光出鞘,一柄三尺青锋长剑已握在手中,顺势向上疾撩,剑尖精准地点向指风来袭的方向,动作迅捷而流畅,显是习剑已久。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指风竟被那剑尖点散少许,虽仍擦着女子肩头掠过,带起一丝布料破裂声,却未能完全奏效。
“好胆!何方宵小,敢闯我苏家!”女子低喝,声音带着惊怒,手腕一抖,剑光乍起,如毒蛇出洞,直刺阴影中杨戬藏身之处。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锐利的破空声,直取咽喉,竟是杀招!
杨戬微微挑眉,此女的剑术倒是比预想中凌厉不少,虽内力浅薄,但招式狠辣精准,似是经过名家调教。他不再隐匿,身形一闪而出,左手并指如剑,后发先至,在对方剑脊上轻轻一弹。
“嗡——!”
女子只觉一股奇异的震颤力道从剑身传来,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长剑几乎脱手,攻势顿时瓦解。她心中大骇,借势旋身,剑招立变,化为一片绵密的光幕,护住周身,同时脚下疾退,试图拉开距离。
但杨戬的身法岂是她能企及?如影随形般跟上,右手探出,五指微曲,直抓向她握剑的手腕,速度看似不快,却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和变招的可能。
女子咬牙,剑光再变,一招反手削向杨戬手腕,应变极为机敏。然而杨戬的手仿佛早已等在那里,变抓为拂,指尖在那剑刃侧面又是轻轻一拂。
“锵!”
女子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巧劲传来,长剑不由自主地被带偏,门户大开。她惊愕间,杨戬的手已如鬼魅般穿过剑影,眼看就要扣住她的脉门。
电光石火间,杨戬忽觉此人身形轮廓、尤其是慌乱中抬起的脸庞,借着一闪即逝的月光,竟与那离家的老者有四五分依稀相似!且其身上并无妖邪之气,剑招虽狠,却也是人间武学,并非邪术。
“是女子?”他心念电转,原本蕴着擒拿力道的手瞬间再卸去七分力,化扣为拂,只在她腕上轻轻一按,旨在逼其撒手,而非伤人。
那女子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柔劲透入,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哐当”一声,长剑坠地。
她惊魂未定,踉跄后退,背心已抵住冰凉的墙壁,再无退路。月光洒落,清晰照出对方容貌——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女,眉目清秀,此刻因惊怒和打斗而脸颊泛红,眼神明亮却带着骇然,正死死盯着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我爷爷家!”她声音微颤,却强自镇定,目光迅速扫向落地的剑,似乎还想寻找反击机会。
杨戬此时已完全确定是误会。他散去指尖罡气,神色略显尴尬,后退一步,以示无恶意,抱拳道:“姑娘莫惊。在下杨戬,乃受令祖所邀,暂居于此养伤。方才闻得异响,以为是有宵小之辈闯入,故而出手阻拦。见姑娘剑术不凡,一时兴起多过了几招,唐突之处,还请见谅。”他声音平稳,带着歉意,特意点明“剑术不凡”,既是事实,也稍作安抚。
少女闻言一愣,脸上的惊怒转为惊疑不定,她揉着发麻的手腕,借着月光仔细打量杨戬。见他身姿挺拔,气度非凡,虽衣着简单,但那双眼睛在暗处尤显深邃明亮,不似歹人,而且……他刚才明明数次可以重伤甚至击杀自己,最后却都手下留情,只是击落长剑。
“你……你真是我爷爷的客人?”她迟疑地问,戒备稍减,“我爷爷呢?”
“正是。令祖于三日前前往终南山访友,临行前嘱我在此静养。”杨戬颔首,语气坦诚。
少女听到“终南山”,又见杨戬言语磊落,身手高得不可思议却无恶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弯腰捡起长剑,归入鞘中,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爷爷也真是,来了客人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差点……诶不对,”她忽然又瞪向杨戬,好奇远大于害怕了,“你身手怎么这么好?我的剑法连爷爷都说勉强能看了,在你手里居然像小孩子耍木棍?”她话语中带着试探,显然对他的身份有所期待。
杨戬微微一顿,避重就轻道:“略通些防身之术而已。方才情急,出手冒犯,姑娘没事吧?”
“手腕还有点麻……”苏晚晴甩了甩手,性格倒是爽利,见是误会,抱怨了一句也就过去了,反而对杨戬产生了浓厚的好奇,“算了算了,不打不相识。我叫苏晚晴,老爷子是我亲爷爷。你呢?叫什么?跟我爷爷怎么认识的?”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杨戬。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影,更显得他鼻梁高挺,眉目深邃,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似乎与自己年岁相仿但即便只是静坐那里,也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与她平日里在学院见到的那些男生截然不同。
杨戬看着这名叫苏晚晴、性格明快的少女,心知这怕是老者在这世间最亲近之人。他缓和了神色,道:“在下杨戬。此事说来话长。苏姑娘若不介意,可否容杨某稍作解释?”
苏晚晴忽然想起还未和爷爷说一声,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飞快点亮屏幕:“稍等一下,我得给爷爷打个电话确认下!”
她走到窗边拨通号码,听筒里“嘟嘟”响了两声便被接起,老者沉稳的声音传来:“晚晴?这么晚打电话,可是出了什么事?”
“爷爷!你是不是带了个叫杨戬的客人回家养伤?”苏晚晴语速飞快,目光还不忘瞟向堂屋中央的杨戬,“我刚回来就跟他打了一架,他身手也太厉害了!”
电话那头的老者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看来是闹误会了。杨戬确是爷爷请来的贵客,绝非歹人,你可别再对他无礼。”
苏晚晴吐了吐舌头,声音放软:“知道啦,我这不是没提前收到消息嘛。那他……”
“他早年一直在深山避世修炼,对现在的世道不熟,”老者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你平日有空多带他走走,让他熟悉下现代的生活。而且他精通法术,你不是总嫌剑术进步慢?若他愿意指点,对你大有裨益。”
顿了顿,老者又特意叮嘱:“还有,杨戬左臂有伤,尚未痊愈,切记不可让他再大动干戈,凡事多照拂些。”
“懂了懂了!”苏晚晴挂了电话,转身冲杨戬露出个明朗的笑,晃了晃手机,“我爷爷都跟我说了,让我以后带你熟悉现代的东西,还说你能指点我剑术呢!不过他特意交代,你左臂的伤还没好,可不能再随便动手啦。”
杨戬闻言,看向自己仍有些僵硬的左臂,缓缓颔首:“令祖费心了。日后若有劳烦苏姑娘之处,还请多担待。”
“嗨,客气什么!”苏晚晴摆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去,“你等着,我去给你泡杯热茶,顺便跟你说说现在外面都有哪些新鲜玩意儿!”
堂屋内,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杨戬身上,他望着少女轻快的背影,紧绷多日的神经,竟在此刻有了一丝难得的松弛。
一场因误会导致的短暂剑斗就此化解,月光下的庭院恢复了宁静,但小院内的气氛,已因这位意外归来的少女而悄然发生了变化。已习惯独对危局。只是在这完全陌生的地界,仍需步步为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