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秦军右翼的泥泞地带疯狂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浓烟如同一条条扭曲的黑龙,翻滚着、咆哮着,遮蔽了半边血色的天空。混乱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在章邯引以为傲的钢铁壁垒上炸开一个沸腾的豁口。龙且那声撕裂战场的号角,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楚营残兵早已麻木的心脏。
“霸王的号角!是霸王的号角!”一个满脸血污、断了半截手臂的老卒猛地从泥水里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嘶吼着,用仅存的左手抓起身边一柄卷了刃的青铜短剑,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朝着那片燃烧的混乱冲去!
“杀出去!跟龙将军杀出去!”另一个后背插着箭杆的士兵,猛地拔出腰间半截断戈,不顾喷涌的鲜血,嚎叫着汇入那由几十名死士引领、正迅速壮大的浊流!
绝望的堤坝被这决绝的冲锋彻底冲垮。营寨内,越来越多原本瘫软在地、眼神空洞的士兵被唤醒。他们或许伤痕累累,或许甲胄破碎,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和对那声号角所代表的意志的狂热追随,点燃了他们骨子里最后一丝属于战士的血性!他们抓起身边任何能称为武器的东西——断裂的矛杆、崩口的战刀、甚至沉重的石块,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嘶吼着,汇入冲向火海与刀锋的洪流!
营寨的栅栏在混乱中被撞开更大的缺口,人流汹涌而出,扑向那片被火焰和浓烟撕开的、通往未知生路的血腥通道!
帅帐前,宋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他精心维持的“上将军”威仪,在这股由绝望和狂热掀起的滔天巨浪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他看着自己身边那几十名亲卫甲士,他们虽然装备精良,但眼神中同样充满了惊惶和动摇。再看向远处那片被火焰吞噬、人影憧憧的混乱战场,以及更远处章邯中军方向正紧急调动、试图封堵缺口的黑色洪流……
“走!快走!”宋义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毒蝎蛰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不再看战场,不再看那如同神魔般坐镇尸山、目光穿透硝烟锁定自己的项羽,他只想立刻逃离这片即将彻底失控的炼狱!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推搡着身边的亲卫:“护住本将!去粮台!快!去粮台方向!”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粮台区域那片断壁残垣,仿佛那里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亲卫们如梦初醒,立刻收缩队形,将宋义紧紧护在中心,簇拥着他,仓皇地朝着营寨后方、粮台的方向狼狈退去。动作仓促,甚至踩到了地上翻滚的伤兵,引来几声压抑的痛呼和咒骂。
“呵……”一声低沉、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冷笑,如同冰锥,刺穿了周遭的喧嚣,清晰地传入宋义仓惶逃窜的背影里。 是项羽。 他依旧半倚在尸骸堆砌的冰冷王座上,腹部的伤口在刚才强行坐起和情绪激荡下,渗出的污血已经浸透了龙且临时包裹的布条,顺着破碎的甲叶边缘,滴滴答答落在身下冰冷的尸体上,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暗红。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混合着血污,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肆意流淌。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双重瞳,如同在幽冥深渊中点燃的两簇不灭魔焰,穿透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的人影,死死钉在宋义狼狈逃窜的背影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近乎实质化的、冰冷刺骨的嘲弄与……宣判。 宋义似有所感,仓惶逃窜中猛地回头,恰好撞上这双眼睛。那目光如同无形的冰刃,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侥幸,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他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若非亲卫及时扶住,几乎当场摔倒。他不敢再看,如同被厉鬼追赶,更加疯狂地催促着亲卫加速逃离。 “霸王!”龙且那如同滚雷般的咆哮声再次炸响,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穿透战场上的厮杀声浪传来,“缺口撕开了!末将开路!护您杀出去!” 项羽艰难地转动头颅,望向营寨西南方。视野依旧带着重影,但足以看清:那片燃烧的泥泞地带,混乱正在加剧!龙且和赵六如同两柄烧红的尖刀,带着身后越聚越多、状若疯魔的楚军残兵,正疯狂地冲击着秦军试图封堵的阵线!火焰、浓烟、泥泞、发狂的战马、惊恐的士兵……这一切构成了一道天然的、混乱的屏障,暂时迟滞了秦军严整的合围步伐! 生机!虽然渺茫,但确实存在! “走!”项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试图再次发力站起,但腹部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猛烈反噬,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一晃,险些栽倒。 “霸王!”一直跪伏在他身侧,如同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虞姬,此刻猛地扑上前,用自己瘦弱却异常坚定的肩膀死死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她的脸上泪痕未干,混杂着泥污,显得狼狈不堪,但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我扶您!我们走!” 她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环住项羽粗壮的腰身,试图将他沉重的身躯撑起。她的身体在项羽的重量下微微颤抖,却咬紧牙关,不肯后退半步。 “赵六!带人过来!护住霸王!”龙且的吼声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很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逼近。赵六那如同人形巨熊般的身影率先冲了过来,他小腹处那半截断矛依旧醒目地插着,随着奔跑微微晃动,但他仿佛毫无所觉,脸上只有狰狞的杀意和对霸王的绝对忠诚。他身后跟着七八名浑身浴血、眼神凶悍如同饿狼般的亲卫老兵。 “霸王!得罪了!”赵六低吼一声,和另外两名最强壮的亲卫猛地上前,不由分说,小心翼翼地避开项羽腹部的伤口,一人架住一边臂膀,如同抬起一座沉重的神像,将项羽魁伟的身躯从尸骸堆上稳稳地架了起来! “走!”赵六再次咆哮,如同领头的头狼。 虞姬紧紧跟在项羽身侧,一只手依旧死死搀扶着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如同护崽的母兽。 一行人,在赵六等亲卫的簇拥下,在虞姬的搀扶下,踉跄却坚定地朝着营寨西南方、那片被火焰和混乱撕开的、通往未知生路的豁口移动。每一步都踏在泥泞和血泊中,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项羽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倚靠在亲卫身上,重瞳紧闭,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周围的厮杀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垂死者的哀嚎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不断有流矢从头顶呼啸而过,钉在附近的木桩或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偶尔有溃退的秦兵或同样慌不择路的楚卒撞入队伍,都被赵六等人用染血的兵器毫不留情地格开或斩杀。 终于,他们穿过了营寨那道被撞开的、如同巨兽豁口般的栅栏,踏入了那片被火焰和浓烟笼罩的修罗场边缘。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混杂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和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几乎窒息。脚下是滚烫的泥浆和尚未熄灭的余烬,踩上去发出滋滋的声响。 “小心!”赵六猛地发出一声暴喝,手中巨斧带着破风声横扫而出!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一支从侧面浓烟中突然刺出的秦军长戈被巨斧狠狠砸开!持戈的秦兵被巨大的力量带得踉跄后退,随即被赵六身后一名亲卫扑上,一刀捅穿了咽喉! “快!穿过火线!跟紧龙将军的旗帜!”赵六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嘶声吼道,指向浓烟深处隐约可见的、一面在火光中猎猎舞动的残破楚旗——那是龙且所在的方向! 队伍再次加速,如同在炼狱火海中穿行的一叶扁舟,艰难却顽强地朝着那面旗帜的方向突进。 “咳咳……咳……”剧烈的颠簸和浓烟的刺激,让一直强忍的项羽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一股温热的液体再次不受控制地从被污血浸透的布条下涌出。 “霸王!”虞姬的声音带着哭腔,搀扶的手更加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过去。 “无……碍……”项羽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重瞳睁开一条缝隙,里面布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虚弱,但那份属于霸王的意志之火,依旧在瞳孔深处倔强地燃烧着。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这片最危险的燃烧地带,眼看就要汇入龙且主力的侧翼时—— “霸王!这边!快!”龙且那标志性的咆哮声在不远处响起,充满了狂喜。他已经看到了被亲卫架着的项羽! 然而,就在这希望触手可及的瞬间! “嗖——!” 一道极其轻微、几乎被周遭所有喧嚣彻底淹没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从侧后方一处被浓烟笼罩的、倾倒的粮车残骸阴影中骤然射出! 目标并非项羽魁伟的身躯! 而是……一直紧紧搀扶着他、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暴露在外的虞姬! 那是一支通体黝黑、不过三寸长短、形如牛毛的细针!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黑痕!针尖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一点幽蓝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毒针! 角度刁钻至极!时机更是精准得可怕!选在了队伍即将脱离险境、心神最为松懈的一刹那!选在了虞姬因为搀扶项羽而无法灵活闪避的瞬间! 千钧一发! 虞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但她的动作,无论如何也快不过那支蓄谋已久的毒针! 眼看那点幽蓝的寒芒就要没入她纤细的脖颈!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只巨大的、沾满血泥的手掌,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猛地从旁侧伸了过来! 是项羽!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重瞳中爆发出骇人的厉芒!那是一种超越了身体极限的反应!在毒针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猛地将虞姬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拉!同时,那只巨大的手掌,如同盾牌般,精准无比地挡在了虞姬的脖颈之前!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支淬毒的细针,深深扎入了项羽那只挡在虞姬颈前的手掌——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虎口肌肉之中! 针尖入肉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强烈麻痹感的剧痛,如同无数冰针瞬间炸开,顺着血脉疯狂蔓延!项羽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僵硬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羽——!”虞姬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她清晰地看到了那支没入他虎口的毒针,看到了他瞬间变得青紫的手掌和手臂上暴突的、呈现诡异黑色的血管! “有刺客!!”赵六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和其他亲卫瞬间红了眼,如同被激怒的狮群,猛地扑向那支毒针射来的方向——粮车残骸的阴影! 然而,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浓烟翻滚,仿佛刚才的致命一击只是幻觉。 “霸王!!”龙且也看到了这边的变故,目眦欲裂,挥舞着战戟就要冲过来。 “别……管我!”项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强忍着那迅速蔓延的麻痹感和钻心剧痛,用还能活动的左手猛地推开试图查看他伤口的虞姬和亲卫,“冲出去!快!冲出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龙且打开的、正在被秦军疯狂反扑的缺口,眼中是燃烧一切的决绝! “毒……”虞姬的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项羽那只迅速肿胀发黑、甚至开始散发出淡淡腥甜气味的手掌,心如刀绞。她猛地想起什么,飞快地从自己破碎的衣襟内侧,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不顾一切地抓起项羽中毒的手腕,用布条在手臂靠近肩膀的位置死死扎紧!试图延缓毒素蔓延! “走!”项羽再次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甚至试图挣脱亲卫的搀扶,自己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滚烫的焦土上,剧痛和麻痹感如同跗骨之蛆,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队伍再次艰难地移动起来,速度却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赵六等人如同疯虎般护卫在侧,警惕着任何可能再次出现的暗箭。 终于,他们冲出了那片燃烧的死亡地带,踉跄着汇入了龙且主力打开的缺口边缘。前方,是龙且带着残兵用血肉撕开的、通往未知生路的血腥通道!后方,是章邯大军如同黑色怒潮般汹涌扑来的合围之势! “霸王!上马!”龙且早已抢过一匹无主的战马,冲到近前。这是一匹颇为雄健的黑色战马,虽然身上带着几道血痕,但眼神依旧凶悍。 赵六等人立刻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虚脱的项羽托上马背。虞姬也在亲卫的帮助下,勉强爬上了另一匹缴获的战马,紧紧跟在项羽身侧。 “走——!”龙且翻身上马,战戟指向前方被血与火染红的旷野,发出最后的冲锋号令! 残存的楚军爆发出最后的吼声,如同决堤的洪流,沿着那道用生命和火焰撕开的、狭窄而血腥的通道,亡命奔逃! 项羽伏在马背上,重瞳微眯,强忍着眩晕和手臂上那不断侵蚀意志的冰冷麻痹感。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营寨的方向,已是一片火海与混**织的地狱图景。而在那粮台区域的断壁残垣深处,一个披着玄色大氅的佝偻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静静地伫立着。兜帽的阴影下,似乎有两道冰冷的目光,穿透了遥远的距离和弥漫的硝烟,正牢牢锁定在他策马奔逃的背影上。 那目光,如同跗骨之蛆,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一丝未能得逞的遗憾。 项羽嘴角扯动,露出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他猛地转过头,用还能活动的左手狠狠一夹马腹! “驾!” 黑色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载着它重伤的主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前方那片被血与火笼罩的、通往未知命运的茫茫旷野。马蹄踏碎泥泞,溅起血色的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