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的铁甲狂潮,在大地上铺展成一片沉默而坚硬的黑色冰原,压碎了夕阳最后一点余烬。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碾碎血肉的绝对宣告,长戈如林,冷硬地切割着血色的天空,每一步踏落都似巨兽的心跳,沉重地敲击在楚营每一个残兵的胸膛上,将最后一点微弱的侥幸碾得粉碎。
窒息。不仅仅是空气被铁蹄踏碎的窒息,更是灵魂被绝望冰封的死寂。
“霸……霸王……”龙且跪伏在血泥中,巨大的、沾满污血和敌人骨茬的铁拳死死地、用尽全力地压住项羽腹部那个依旧在缓慢渗血的伤口,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血泛白。他粗壮的脖颈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虬龙,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铁甲铿锵。虎目中翻涌着深切的绝望,以及对那份奇迹生还正被死神重新攫走的巨大痛楚!这痛楚让他几乎忘了宋义的威逼,忘了近在咫尺的灭绝危局,眼中只剩下手下那具依旧滚烫却危在旦夕的神魔之躯!
营垒中,那些刚刚因霸王“死而复生”而燃起一丝火星的残兵、伤卒、伙夫……一切还能喘气的人,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咒。有人下意识地后退,脚跟撞在冰冷的尸体上,滑倒在血泊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却浑若未觉,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逼近的黑色死亡。有人手中的破碗掉在地上,浑浊的米汤泼溅在早已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无声地渗入。还有人喉头滚动,发出“嗬…嗬…”如同风箱漏气般的声音,瞳孔放大,失去了焦距。死亡的巨大阴影,远比战场上冰冷的刀枪更能摧垮意志。
宋义脸上的那抹“掌握一切”的冰冷僵硬终于彻底碎裂。苍白的面孔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紧接着是深深的惶恐。他猛地后退了一小步,脚下踩在原本被他嫌弃的一洼血泥里,名贵的兽皮靴底瞬间染上污秽,他却毫无所觉。惊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片铁壁,又猛地扫向粮台的方向——在那里,刚刚被掩盖的泥土之下,藏着他赖以脱身的筹码!他甚至能感受到范增投来的、被兜帽阴影掩盖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口。
“全军——!”宋义猛地吸气,胸腔鼓胀,试图用他所谓“上将军”的权威嘶吼出命令,那声音却在冲出喉咙时变了调,尖锐得像一块生铁摩擦在砂石上,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固守——固守营……!”
“闭嘴!”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骤然爆发!
不是来自如海般压来的秦军。不是来自惶恐的士兵。
声音源自身前!
这具几乎半躺在尸骸堆砌的王座之上,刚刚还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躯体——项羽!
声音嘶哑,带着重伤者特有的破败风箱般的残响,音量却如同九天龙吟,竟硬生生盖过了战场上压抑的死寂,清晰地穿透了秦军铁蹄敲打大地的隆隆闷响,也盖过了宋义那变调的尖啸!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刹那,如同被磁石吸住,狠狠刺向同一个焦点!
只见项羽,竟猛地、无比强硬地一把推开龙且那双因为震惊而微松的巨掌!他的动作带着一股源于意志和骨子里的狂暴力量,仿佛挣脱无形枷锁的狂龙!剧痛瞬间撕裂他强韧的意志,额角、脖颈的血管如同即将爆裂的蟒蛇猛地凸起,青筋毕露!豆大的冷汗混合着血污滚落,那张刚毅如石雕、线条冷硬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变形,双瞳中血丝密布!但他腰腹的核心力量——属于霸王的天生神力悍然爆发!
支撑!
就在那令人肝胆俱裂的剧痛中,他那如同钢铁浇筑般的腰腹猛地一挺!以腹肌为核心,全身力量轰然爆发!同时,一只巨大的、沾满血泥的左手如同铁钳般狠狠向后一撑,撑在了身下一具尚未冰冷的秦军将校尸体的胸口铁甲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
刺耳的骨骼摩擦声!像是濒临断裂的巨树在风暴中强行挺立!支撑点的尸体铁甲竟然被瞬间摁下去一个深坑!
借力!
那只支撑的左手骤然绷紧,臂膀上的肌肉块块垒起,将巨大的推力猛然向下传递!
吼——!
一声压抑着无尽痛楚、凝聚了全部意志和力量的咆哮从项羽喉咙深处冲出!伴随着这声怒吼,他竟硬生生地、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从堆积如山的尸骸之上,从几乎将他淹没的死亡之中,向上坐起!
那动作艰难得如同背负着整座泰山!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牵扯着腹部的贯穿伤,新的污血立刻从龙且刚刚包裹的布缝中快速渗出,染红了破布,滴滴答答落在身下冰冷僵硬的尸体上。但他坐起来了!他的头颅抬起来了!那双重瞳,带着伤口剧痛燃烧的灼烫光芒和不屈的死志,如同两盏在幽冥地狱深处点燃的炼狱魔灯,越过身前因震惊而僵硬的龙且肩膀,死死锁定了前方——那片正在加速碾压而来的黑色铁壁的核心!
他看到了!
视野依旧有细微的重影,但比刚才已然清晰太多!在他那双穿透时间、理解战争本质的“现代之眼”过滤下,那片看似无懈可击、如同整体移动堡垒的秦军方阵核心,并非毫无破绽!
右翼!敌军右翼!
并非正面的中军主力,也不是如林的密集长戈阵线!而是右翼的边缘地带! 那里地势稍显倾斜,布满昨日激战留下的深坑,更有几处被焚毁的攻城器械的焦黑残骸如同丑陋的礁石堆叠,显得极其混乱!地面显然布满了被雨水泡软又被无数蹄印踩踏得稀烂的泥淖!秦军方阵为了保持整体的推进速度和阵型密度,不可避免地要挤压这片区域的军队!那里的步兵和骑兵明显被迫混杂在一起,在混乱的地形和密集的队形中互相干扰着行进的步调!几匹战马似乎陷入了泥坑,躁动地嘶鸣着,拖拽着上面的骑士东倒西歪!他们被迫压缩了长戈竖起的角度,一部分本该如林般锐利指向天空的长戈尖端向下微倾,仓促防范着脚下随时可能绊倒的危险! 速度!他们的推进速度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一线!虽然微小,但在整体的铁蹄声中形成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感! 是步骑协同的盲点!是在复杂地形强行保持整体推进时难以避免的力量薄弱处! “……冲……那里!”项羽从剧烈起伏、如同破风箱般的胸膛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血沫和脏腑的碎片。他的手猛地抬起,指向西南方那片混乱的泥泞区域!动作牵动着伤口,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一晃,龙且及时用自己的肩膀强行顶住才没让他重新倒下! “什么?冲?”龙且猛地抬头,顺着项羽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双虎目瞬间瞪得更圆!他只看到一片混乱的秦军前锋和更多汹涌而来的后续梯队,绝望的洪流!他粗犷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霸王!你……”难道伤太重说胡话了?我们拿什么冲?一群伤兵残卒? “不想死!就听令!”项羽猛地甩头,强行驱逐眼前的黑暗,双瞳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几乎要灼穿龙且!“右翼!步骑混杂!地烂!马陷入坑!乱!” 每一个词都如同带着血的铁钉,狠狠凿向龙且混乱的心神! 龙且浑身剧震!他猛地再次转头,这一次,带着项王亲自点出的明路去审视! 果然!那片右翼边缘!在整体肃杀移动的庞大阵营中,显得格外别扭、混乱!就像一根搅入发条里的枯草,破坏了整体的节奏!那里的秦军……确实乱了!队形有些歪扭!战马在泥坑里挣扎,拖慢了整体速度!混乱!致命的混乱潜伏于庞大的威严之下!一股电流般的战栗瞬间窜遍龙且全身! 这是生机! “赵六!!”龙且猛地爆发出一声虎啸般的暴喝,不再是绝望的嘶嚎,而是决绝的军令! “在!!”一声更狂暴、带着蛮荒力量的嘶吼从不远处一堆尸体下炸响!一个如同人形战熊般魁梧雄壮的身影猛地掀开压在身上的几具尸体站了起来!他身上布满伤口,小腹处甚至还插着半截断矛,竟然就这么硬生生顶着!正是项家死士、亲卫队长赵六!他双目赤红,脸上筋肉狰狞! “点人!活着的!腿没断的!还能动刀子的!都给老子滚出来!”龙且咆哮着,声音里燃烧起一种绝境中迸发的疯狂火焰,“跟着老子!朝着那个方向!”他巨大的战戟猛地劈空指向那片秦军右翼的混乱泥淖! 赵六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在他心中,霸王和龙且就是天!他立刻如同发疯的蛮兽般扑向四周的尸堆和还在喘气的楚卒:“起来!都他妈的滚起来!是爷们就跟老子走!去砍秦狗!想活命的就爬起来!” 他用巨大的脚踢踹着还在发愣的同袍:“起来!聋了吗?霸王的军令!!”吼声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原始的、不容置疑的号召力! “还有火……油……!”项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铁片摩擦,几乎被周遭猛然响起的、赵六嘶吼召集残兵的声音和秦军逼近的铁蹄声掩盖。但他用力地、极其艰难地将另一只手艰难抬起,指向营寨中一个倒塌的偏角——那里原本是堆放攻城器械和火油的地方! 龙且虎目瞪圆!他瞬间明白了霸王的意图!他看到了!在倒塌焦黑的云车残骸下,几个歪倒的巨大陶罐破裂了大半,但深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正沿着焦木缓缓流淌!一些昨夜未被完全焚毁的草木碎屑混杂其中! “火油!!”龙且几乎要把牙齿咬碎,“都过来!把罐子拖过来!用你们的盾牌!破布!草席!滚过来!!沾油!沾满它!!” 命令的下达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绝境中那最后一丝生还的微光,对龙且、赵六以及一部分楚军老卒而言,就是燃烧一切的引信!哪怕是虚幻的希望,也远胜过闭目等死! 几个离得近的、身上只带着轻伤的老卒眼睛猛地一亮!那是对生存本能的最后挣扎! “快!拉过来!”一个断了手臂、用布草草裹住断口的老卒嘶吼着扑向那堆残骸。 “老子没死!还能拼!”另一个后背插着半截断箭的士兵吼着,不顾伤口撕裂般的疼痛,猛地扑上去,竟用自己手中的半截断枪撬起一块沾满油脂的木盾! “用矛!用戈杆!”赵六的咆哮指挥着。 短短几个呼吸间,十几件或大或小的破烂物品被强行从残骸里扒拉出来——破裂的木盾、烧得半焦的草席、沾满火油的碎布、还有几根绑着火油罐木盖的粗劣长杆…… “点火!!” 龙且的吼声如同巨斧劈裂! 旁边一个伙夫模样的老兵,手脚麻利地掏出火折子,猛吹几下,一缕微弱的橘黄色火苗窜起。他几乎是扑倒在那堆沾满了刺鼻火油的破烂前,将那脆弱却致命的火苗猛地按进一捆浸透油污的枯草破布里! 轰——! 一大团金红色的火焰瞬间爆燃!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烧的物质!灼热的温度瞬间扑面而来,火光映亮了周围一张张混杂着绝望、疯狂和最后一丝亢奋的脸庞。 “盾在前!长杆在后!跟紧老子!”龙且抄起一根烧得如同巨大火炬般的草席卷在木杆上,灼热的火焰逼得他须发倒竖!他一手提着自己的沉重战戟,一手擎着这简易到极点却带着毁灭气息的火把,魁伟的身影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刚刚被赵六召集起来、勉强排成歪扭队形的几十名死士面前! “江东子弟!可死!不可退!”龙且的咆哮炸雷般响起,血灌瞳仁,“随我来——!死中求活!!” “杀——!!!” 几十声混杂着绝望、悲怆和最后疯狂的嘶吼汇成一股惨烈的声浪,压过了秦军逼近的铁蹄!几十个人影,身上大多带伤,甲胄破裂,却在这一刻燃烧起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凶悍,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在那高举熊熊燃烧火把的龙且身后,朝着那片秦军右翼即将经过的、注定泥泞混乱的死亡陷阱,亡命扑去! “找死!”帅位之上,看着楚军营门猛然冲出这几十名如同飞蛾扑火般的身影,章邯冰冷的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那队形散乱,如同滚动的黑点撞向他的钢铁城墙。他甚至连挥手都省了,只是眼神微斜,看向身边的亲军校尉。 亲军校尉立刻心领神会,猛地将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弩——!” 军令层层传递!秦军右翼前锋的军官嘶吼着下令! 唰唰唰唰——! 刺耳的机括簧弦声瞬间盖过一切声响! 一片冰冷的乌云陡然腾起!那是数百张蹶张强弩在同一刹那崩出致命之弦!冰冷的、带着倒钩的弩矢如同蜂群出巢,密密麻麻,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厉啸,瞬间覆盖了前方数百步的范围!将那片冲向泥泞区域的楚军残兵和他们领头那道魁伟的火把身影全部笼罩在毁灭性的箭雨之下! 完了! 营寨内,看到那片腾起的、代表着死亡黑云的楚军残兵,心都凉了。宋义甚至下意识地要闭眼。 然而! 就在那片代表死神镰刀的箭雨即将泼洒而下的瞬间! 冲在最前方、高举燃烧火把的龙且猛地爆发出震碎云霄的狂吼! “伏——!!!” 如同预演过千百遍! 他庞大如同铁塔的身躯骤然向下蹲伏!身体蜷缩,同时将手中燃烧得滋滋作响的巨大火把猛地向身侧那深深的泥水坑里用力一戳!火焰触碰到水洼,发出刺耳的呲啦声和浓烈的白烟,瞬间遮断了他小半个身影! 赵六以及紧随在后的几十名死士,在这一刻竟展现出了绝境老兵超越死亡的默契与执行力!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听到命令的下一个瞬间,身体猛地扑向地面,奋力朝着身边最近的水坑、泥洼、甚至昨天被抛石砸出的深坑滚进去! 噗!噗!噗!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人撞入泥水的声音掩盖不了弩矢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 嗖嗖嗖嗖嗖——! 冰冷的黑色弩矢如同暴雨般从天而降,带着恐怖的动能,瞬间覆盖了前方数十步的所有空间!深深钉入湿软的泥土中!狠狠撞在倾倒的石块、焦黑的木头、甚至几具没来得及躲闪楚兵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和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几支弩矢险之又险地擦着伏地的龙几头盔射入泥地! 噗! 一支带着倒钩的、淬毒的狼牙弩矢,无比精准地射向龙几暴露的后颈!龙几似有感应,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翻滚! 嗤! 弩矢擦着他手臂外侧的铁甲护臂掠过,带出一溜火星,刺耳的摩擦声清晰可闻! 死神在跳舞!仅仅毫厘之差! 但这覆盖性的打击,并未给伏低身体、融入泥水地形的楚军死士造成毁灭性打击! “立——!点!” 在第二轮箭雨装填的空隙间,龙几的吼声如同滚雷再次炸开!他和十几名最靠近前方的战士猛地从泥水里暴起!如同从地狱泥沼中爬出的恶鬼!身上的泥水哗啦啦流下,手中那些沾满滚烫火油的简易引火物被点燃! “掷!!” 龙几手臂肌肉贲张如石,用尽全力将手中那根裹挟着炽热烈焰的粗木杆,连同上面燃烧的破布碎木,朝着前方那片秦军右翼最混乱、步骑挤压、地面湿滑的致命泥泞地带的深处——几处昨日被焚毁的、堆积着半燃木料和破烂麻袋的地方狠狠掷出! 赵六等人紧随其后,手中引燃的火盾、火布团甚至直接甩出去的燃烧草席,如同流星火雨般,狠狠砸向那片混乱地带的中心和后方! 呼呼呼——! 刺鼻的、浓烈的桐油和松脂味混合着燃烧的火焰骤然升腾! 金红色的死亡之花在泥泞的黑色土地上猛然绽放! 噗!一团巨大的火焰砸在一匹深陷泥坑、暴躁刨动前蹄的战马臀后燃起!刺耳的油脂燃烧声伴随着马匹凄厉绝望的嘶鸣瞬间撕裂战场! 呼!燃烧的草席撞在一个密集排列、因地面湿滑而举步维艰的秦军步兵伍中央爆开!火焰瞬间引燃他们皮甲的边缘和脚下的可燃物! 轰!龙几投出的巨型火把猛地撞在那堆积的焦黑木料堆上,火油四溅,昨夜未能燃尽的余烬被彻底点燃,瞬间爆发成冲天烈焰! 火!火!还有滚烫的、因爆炸燃烧腾起、令人窒息甚至短暂致盲的浓烈黑烟! 混乱如同瘟疫爆发般在那个相对薄弱拥挤的右翼区域疯狂蔓延!陷入泥坑的战马在火光的刺激下发狂嘶鸣,拼命扭动挣扎,疯狂地撞击着四周试图稳住阵脚或救火的秦兵!灼伤的士兵在地上翻滚哀嚎,引燃了更多同伴!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原本勉强维持秩序的军阵瞬间被切割、冲撞、打乱!恐惧如同连锁反应,如同在紧绷的牛皮上割开一道致命裂口! “缺口!缺口开了!”营寨中,有人指着那片突然火光冲天的方向失声尖叫! “杀!!”龙且血贯双眸,那缝隙中暴露出的战机稍纵即逝!他猛地将腰间的号角塞入口中,用尽全身力气,鼓动肺腑中最后一缕气息! “呜——————!!!” 低沉、苍凉、带着无尽悲怆却燃烧着不屈战意的号角声,猛然撕裂了整个战场的混乱喧嚣! 冲锋的号角! 这不是撤退的信号! 这是绝地反戈的信号! “霸王的号角!!”营寨内,那些之前呆滞、绝望的士兵猛地被这绝地求生的号角声刺穿了麻木的心房!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却猛地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 “跟老子来啊!”赵六顶着半截断矛,第一个响应!挥舞着沾满泥血火油的巨斧,发出非人的咆哮,第二个朝着那片被火焰和浓烟撕裂的混乱豁口猛扑过去! “他娘的!拼了!”几个老兵眼中血光一闪,跟着冲出! 越来越多的身影,如同受到无形磁场的牵引,被龙几的奋死突击、赵六的疯狂号召、还有那象征着霸王意志的号角所裹挟,握紧手中残破的兵器,嘶吼着,汇集成一股混杂却带着惨烈气势的浊流,疯狂涌向那道正在秦军钢铁洪流侧翼被撕开的、正在燃烧的希望——或者说,正在燃烧的死地! “该死!中军甲士!快!堵住!拦住他们!”章邯一直冷漠观察着战局变化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他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混乱和那道被楚军残兵不断凿开的危险豁口,以及后面越来越多如同决堤般涌入的楚军身影,猛地厉声下令!“弓弩手!集中!向左前方!覆盖!快!覆盖!” 冰冷的军令如同刺骨的寒风。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 帅帐方向! 一队隶属于宋义亲卫核心的甲士竟在后退!并非慌乱的后退,而是带着一种仓促却又刻意的姿态,拥向营地后方!其中混杂着几个仆役的身影,正将几口沉重可疑的大箱子迅速推离……那方向……是粮台! 混乱的战场边缘,粮台废墟的断墙阴影下,那个披着玄色大氅、如同幽灵般的身影(范增)猛地动了动。兜帽下的阴影中,两道冰冷的视线如毒蛇般扫过帅帐方向仓促移动的后卫甲士和箱子,又猛地钉在远处正亲自调度军队试图堵住缺口的章邯背影上。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冷的、混合着算计与决断的光,在深陷的眼窝中一闪而逝。他枯瘦的手臂极其微小地动了动,似乎朝着某个方向做了个难以察觉的手势。 无声的指令,在喧嚣的死亡边缘传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