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没有回家。
他攥着那个冰冷的金属药盒,像攥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心脏,一头扎进了第七区更深、更黑的巷道里。
他先给妹妹注射了医生给的药剂。 看着陈曦脸上那妖异的幽蓝色晶矿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恢复成一种病态的苍白,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了胸腔。 暂时。 只是暂时。 他没有片刻休息,立刻动身。 后背的脊椎骨,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但他顾不上了。 医生的警告,那个叫“夜莺”的名字,像一把手术刀,悬在他的头顶。 第七区,是锈带的垃圾场,是绝望的代名词。 但这里,也有一个例外。 “夜场”酒吧。 当那块歪歪扭扭,却亮着刺眼粉色霓虹灯的招牌出现在巷道尽头时,整个世界的画风都变了。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酒吧内外,分割成了地狱和人间。 墙外,是死寂、腐臭、黑暗。 墙内,是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是酒精和劣质香水混合的迷乱气息、是三教九流混杂在一起的、病态的狂欢。 酒吧门口,两拨人正剑拔弩张。 一边是“碎骨帮”的人,个个肌肉虬结,脊椎上插着狰狞的神经接口,一看就是出租身体的亡命徒。 另一边,是几个穿着黑色皮衣,手臂上纹着毒蝎的家伙,眼神阴鸷,手里攥着淬了毒的骨刃。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眼看一场血拼就要爆发。 但两拨人的头目,目光无意中瞥到了头顶那块“夜场”的招牌。 他们脸上的杀气,瞬间凝固了。 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不约而同地,默默收起了武器,互相啐了一口,从两个方向,绕开了酒吧大门。 在这里动手,就是不给夜莺面子。 在第七区,不给夜莺面子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陈烬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中间穿过,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贴着无数张脱落海报的铁门。 “轰——!” 一股热浪,夹杂着震得人心肝发颤的音乐,糊了他一脸。 酒吧里,人满为患。 角落里,有拾荒者在用一块刚淘到的芯片,换一杯能麻痹神经的“锈水酒”。 卡座上,有身体租赁黑市的掮客,正笑着拍打一个年轻人的肩膀,劝他签下那份用脊椎换钱的合同。 舞池中央,几个嗑了药的疯子,在跟着鼓点疯狂地扭动着金属义肢,火花四溅。 这里是第七区的缩影。 一个浓缩了所有罪恶、欲望和绝望的罐头。 而这个罐头的开启者,就在吧台后面。 陈烬的目光,穿过所有喧闹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身影。 夜莺。 她穿着一身开叉到大腿根的火红色旗袍,将那惹火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古朴的骨簪固定着。 她正低着头,优雅地摇晃着手中的调酒器。 那动作,不像是在调酒,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周围的一切混乱和肮脏,都仿佛与她无关。她自成一个世界,一个干净、优雅,却又危险到极致的世界。 陈烬挤开一个醉醺醺的壮汉,走到了吧台前。 他将那枚芯片,放在了被打磨得光滑的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医生介绍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瞬间就被音乐声淹没了。 但夜莺听到了。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甚至,连头都没抬。 “医生?”她红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让你来送死,你就真来了?” 她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 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陈烬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 “我需要解开它。”他指了指那枚芯片。 “呵。” 夜莺笑了。 她将调好的酒,倒进一个造型奇特的杯子里。那杯酒,通体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一杯浓缩的星河。 她将酒杯,推到陈烬面前。 “我的规矩。” “想让我帮忙,先喝了它。” 陈烬看着那杯酒。 他知道,这杯酒,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能是吐真剂,可能是神经毒素,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烈酒。 但他没有选择。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股冰冷的、带着金属腥气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是一条冬眠的蛇,钻进了他的胃里。 没有眩晕,没有中毒。 只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不错,有胆子。”夜莺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但仅仅是赞许。 “光有胆子,不够。” 她站起身,旗袍的下摆,划出一道诱人的弧线。 “跟我来。” 她带着陈烬,穿过吧台后的一扇暗门,走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的墙壁,是用特殊的吸音材料制成的。 门一关上,外面那震耳欲聋的音乐,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世界,安静了。 通道的尽头,是她的调音室。 这里,和外面那个肮脏的酒吧,完全是两个世界。 房间不大,但到处都是精密的、闪烁着指示灯的仪器。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段复杂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声波图谱。 这里,才是夜莺真正的王座。 “看看这个。” 夜莺指了指屏幕。 “从哭铁峡谷的一块‘回音石’里提取出来的音频,上个时代的遗物。” “大部分都破译了,但就这一段……”她纤细的手指,点在了图谱上一段剧烈扭曲、如同乱麻般的波形上,“像是被加了把锁,怎么都打不开。” 陈烬盯着那段波形。 一瞬间,他的大脑,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信息废料场】的后遗症。 那些被他强行读取,又被【等价撕裂原则】抹去的记忆碎片,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只是沉淀在了他意识的最底层,变成了无法解读的“废料”。 此刻,看着眼前这段扭曲的声波,他脑海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忽然亮了一下。 是那个工程师的记忆。 不是被格式化时的惨叫。 而是在那之前,在那个冰冷的实验室里,那个叫白工程师的男人,一边调试着精密的仪器,一边……下意识地,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 那段旋律,古怪,跑调,甚至有些刺耳。 但它和眼前这段扭曲的波形,在某个最底层的逻辑上,重合了。 陈烬的喉结,动了动。 他试着,凭着那点残存的、几乎要消散的记忆,哼出了那个旋律。 他的嗓子很沙哑,哼出来的调子,比那个工程师的还要难听,像是一台生锈的鼓风机在垂死挣扎。 然而。 夜莺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猛地转身,双手如同幻影般,在调音台的虚拟键盘上飞速操作起来! 她没有去问陈烬为什么会知道。 她只是一个最顶级的调频师,她相信自己的专业判断! 她以陈烬哼出的那段古怪旋律为基准,重新校准了声波的解析频率! 嗡—— 屏幕上,那段乱麻般的波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然后,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瞬间抚平。 一段清晰的、带着强烈电磁干扰的、却可以被识别的音频,被成功解析了出来! 那是一段对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实验体的情绪峰值,已经突破了阈值!‘棱镜之眼’的能量输出,提升了百分之三!” 另一个声音,苍老而沙哑:“很好……继续加大‘绝望指数’的投放。告诉葬火盟那帮废物,我需要更多的‘燃料’……”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但调音室里的空气,已经冷得像是要结冰。 穹顶集团的“棱镜之眼”。 葬火盟的“燃料”。 两个本该是死敌的庞然大物,在这段被加密的音频里,进行着一场魔鬼的交易。 夜莺关掉了音频。 她转过身,看着陈烬,那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是一种……看待同类的,平等的目光。 “你,很有意思。” 她没有再废话,拿起吧台上的那枚芯片,熟练地接入了她的调音台。 “作为回报,我帮你解开它。” 复杂的声波图谱,再一次在屏幕上展开。 但这一次的图谱,比刚才那个,要诡异一百倍。 它不是杂乱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极有规律的、如同心电图般的跳动。 “心跳加密。” 夜莺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种非常罕见的生物密钥,用特定人物的心跳频率作为密码。一旦输错三次,芯片里的数据,就会被心跳的律动,彻底震成齑粉。” 她调出了自己的数据库,开始尝试匹配。 “第七区黑市头目,‘屠夫’,心率,每分钟98次,匹配失败。” “碎骨帮老大,‘疤眼’,心率,每分钟110次,匹配失败。” “穹顶集团第七区安全主管,心率,每分钟72次,匹配失败。” …… 她一连尝试了十几个第七区有头有脸的人物的心跳模型,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屏幕上,红色的警告,已经闪烁了两次。 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夜莺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停下了操作,调音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陈烬的身上。 那眼神,带着一丝探究,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你,把手放上来。” 她指了指调音台旁的一个银色金属感应器。 陈烬没有问为什么。 他伸出手,将布满伤痕的手掌,按在了冰冷的感应器上。 嗡。 感应器亮起绿光。 屏幕上,一条全新的、属于陈烬的心跳曲线,被实时录入。 他的心跳,因为连番的战斗和异能反噬,很不稳定,时快时慢。 夜莺看着那条杂乱的曲线,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最后一个确认键。 用陈烬的心跳,作为密钥! “滴——” 一声轻响。 屏幕上,那道如同牢笼般的心跳加密图谱,像是遇到了钥匙的锁,瞬间……解开了。 所有红色的警告,全部消失。 一个被标记为“已损坏”的视频文件,被成功解压了出来! 夜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立刻点开了播放。 一段残缺的、画面跳动剧烈的视频,出现在屏幕上。 视频的背景,似乎是一个秘密的地下实验室。 那个被穹顶集团清除了记忆的白工程师,正一脸紧张地,和另一个人秘密会面。 而他对面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一艘狰狞的、仿佛在吞噬深渊的战舰! 噬渊舰! 葬火盟长老的标志! 陈烬的瞳孔,猛地一缩。 穹顶集团的首席工程师,竟然真的和葬火盟的高层有勾结! 这个发现,足以震动整个新都城! 但夜莺的反应,比他还要剧烈一百倍! 她的身体,在看到那个葬火盟长老的瞬间,只是微微一僵。 但她的目光,却死死地、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钉在了视频画面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因为数据破损,光线昏暗,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侧影。 那个身影,没有看镜头,只是低着头,在操作着一台仪器。 但她的头上,戴着一个面具。 一个用银色金属和蓝色光路构成的、造型极为特殊的……调频师面具。 “不……” “不可能……” 夜莺那张永远从容优雅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她失神地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一把抓住了陈烬的胳膊,那修长漂亮的指甲,因为用力,几乎要嵌进陈烬的肉里!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带着笑意的慵懒,而是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恐惧,尖锐得几乎要撕裂! “你……你他妈的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 她指着屏幕上那个戴着面具的模糊身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视频里那个调频师……她是我妹妹!林音!” “她在一年前,就被葬火盟以叛逃罪,宣布……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