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火早已熄了,只余下焦木的气味在晨风里浮荡。陆九渊被两名东厂番子押着穿过宫道,玄色蟒纹服上还沾着灰烬,右眼深处的龙纹沉如死水,却隐隐发烫——像是魂鉴在预兆什么。
他没挣扎。
昨夜那封残函上的三处红点,早已刻进他识海。云纹玉佩、西域调令、桂花糕碎屑……线索如蛛网铺开,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收网的时候。
是入笼的时候。
皇后要他进刑房,他便走这一遭。棋子落盘,本就不该怕脏。
刑房铁门“哐”地砸下,火把在墙上投出扭曲人影。老嬷嬷端坐上首,手中铁钳夹着烧得通红的烙铁,边缘滴落的铁水“嗤”地灼进青砖,腾起一股焦臭。
“陆公公,”她嗓音沙哑,“冷宫大火,你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你说,你是救火的,还是点火的?”
陆九渊垂眸,指尖微动。他没答,却故意踉跄一步,右膝触地,掌心顺势按在冰冷地砖上。
溯时之瞳——回溯三息。
画面闪现:老嬷嬷心跳骤快,瞳孔微缩,右手无意识抚过左肩——那里,有一道陈年烫疤,皮肉扭曲如蛇盘。 他笑了。 “您这肩伤,”他缓缓抬头,声音低哑,“是二十年前,替人试‘寒心散’落下的吧?那药遇热即发,烧得人五脏如冰,可您活下来了,因为皇后舍不得杀您——毕竟,替死鬼得够忠心,才不会乱说话。” 老嬷嬷脸色骤变,烙铁“当”地砸地。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陆九渊忽然抬手,灵力一震,那烙铁竟如活物般跃起,反手被他握在掌中。他一步上前,将残铁按在老嬷嬷肩头旧疤上。 没有灼痛,反而是一股温润灵力渗入经脉,焦黑的皮肉竟微微泛红,血流渐畅。 “您看,”他低声道,“我也能救人。只是您救的是皇后,我救的是真相。” 老嬷嬷浑身剧颤,眼眶骤红。 “每月十五……她拿冷宫那些废妃试毒……说是为皇上延寿……其实是……是为了炼‘逆魂蛊’……要用巫族血脉做引……”她声音发抖,“她说……下一个,就是那个总偷桂花糕的小宫女……” 陆九渊心头一震。 云裳。 魂鉴忽然一颤,往生残卷在瞳中一闪——星图浮现,一名女官画像缓缓成型,眉眼与云裳七分相似,姓名栏写着一个“云”字。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体内龙魂猛然躁动,右眼如被烙铁烫穿,经脉寸寸如刀割。 反噬来了。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绣春刀柄重重敲进掌心,一声闷响,痛感压下龙魂暴动。他顺势跌向墙角,借阴影遮住右眼——那龙纹已炽亮如火,几乎要破瞳而出。 “地……地动了?”一名番子忽然惊呼。 陆九渊刀鞘贴地轻划,往生镜残纹引动地脉微震,石砖嗡鸣。火把摇曳,墙影乱晃,守卫纷纷后退。 就在这刹那,油灯被震倒,火焰映在墙角水洼。 水中倒影,却不是太监。 而是披龙袍、冠玉冕的男子,右眼龙纹盘绕如柱,手持绣春刀,立于火海中央。 那影一闪即逝。 角落阴影里,一名蒙面宫女正端着药盘经过,她瞳孔骤缩,血色在眸中翻涌——副人格在苏醒,而她听见了心底那句呢喃:“殿下……你还活着……” 她没出声,只悄然退入暗处。 刑房内,陆九渊靠墙喘息,冷汗浸透内衫。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龙魂在啃噬他的神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 可他还不能倒。 门外忽有脚步声逼近,沉重如鼓。 铁门轰然洞开,小顺子佝偻着背,推着炭车进来。他依旧低着头,破旧扫帚搭在肩上,像个最卑微的杂役。 但陆九渊看见了——扫帚竹竿中,藏着一柄玄铁重剑。 “今日炭少,”小顺子哑着嗓子,“多加些。” 番子皱眉驱赶:“滚出去!这儿不许进生人!” 小顺子不动。 陆九渊盯着他,忽然笑了。 他等的人,来了。 “我说,”小顺子缓缓抬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裂帛般的嘶意,“谁敢伤殿下?” 全场死寂。 “殿下”二字,如惊雷炸在刑房。 番子拔刀,火把纷扬,铁链哗啦作响。小顺子却不动,只将扫帚往地上一杵,竹竿裂开,玄铁重剑出鞘三寸,寒光映出他袖口暗纹——一个“曜”字,如日初升。 陆九渊眼前一黑。 “萧承曜”……那是他前世的封号。 他想笑,却只咳出一口暗金血。血滴落地,竟如活物般蜿蜒,勾出半个往生符。 小顺子一步踏前,重剑出鞘,剑风如龙吟,铁链应声而断。他单膝跪地,将剑横呈,声音颤抖:“属下……来迟了。” 陆九渊伸手,指尖触到剑柄,却无力握住。 他听见自己喃喃:“你……不该来……” “可您是太子。”小顺子抬头,眼中竟有泪光,“我们等了二十年,就等您一声令下。” 陆九渊想答,可意识如沙漏倾覆。他最后看见的,是小顺子挥剑斩向番子,火光中,那“曜”字熠熠生辉。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院外,裴烈站在廊下,铁甲未卸。他远远望着刑房内剑光闪动,听见那一声“殿下”,瞳孔骤缩。 “萧承曜……”他低声喃喃,“可陆九渊……是李承渊……”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望向刑房窗口。 火光映出两个身影——一个是小顺子挥剑的身影,另一个,却是一个披龙袍的虚影,正缓缓抬起手,似要触碰什么。 裴烈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重生的,不是萧承曜。”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前朝废太子李承渊。” 他没进去。 只转身,大步离去,靴底碾过一片焦叶,叶脉纹路,竟与云纹玉佩一模一样。 刑房内,火把将熄。 陆九渊倒在血泊中,右手仍伸向那柄玄铁剑,指尖离剑柄只差半寸。 他的右眼微微颤动,龙纹在瞳底缓缓流转,似在低语。 魂鉴深处,星图再亮一点——标注“黄泉渡·罪臣名录”的页面,悄然翻动,浮现出第二张画像。 那是个穿巫族长袍的女子,手中捧着一碗桂花酿,眉心一点朱砂。 画像下方,浮现一行小字:“逆咒已启,血引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