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夜风卷着灰烬掠过残垣,陆九渊站在火场边缘,玄色蟒纹太监服的下摆被火星燎出几个焦洞。他右眼深处的龙纹微微跳动,像一簇藏在瞳孔里的火苗,正随着魂鉴的律动缓缓呼吸。
这场火来得蹊跷,却恰好。
他袖中那方染了桂花酿的锦帕还在发烫——昨夜从皇后寝殿换来的蛊帕,如今已成了引线。他知道,魏无涯的耳目此刻正躲在宫墙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所以他不能急,也不能藏。
只能烧。
火舌舔上冷宫西厢的雕梁时,已有三名宫女被浓烟呛倒,其中一人肩背焦黑,皮肉翻卷,眼看活不过今夜。禁军统领裴烈带着亲卫破门而入,铁甲铿锵,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九渊身上。
“陆公公,好巧。”裴烈冷笑,“火起一刻,你便到了?”
陆九渊轻咳两声,抬袖掩唇,指尖却已悄然催动魂鉴。溯时之瞳——回溯三息。
画面浮现:一名黑衣太监自夹道潜出,手中提着油壶,壶口残留的火油气味与地上燃烧痕迹完全吻合。那人脚步虚浮,左腿微跛,正是皇后身边那个常去药房取安神汤的小黄门。
够了。
他收力,右眼一阵刺痛,仿佛有热铁在眼球上碾过。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缓步走向伤者,低声道:“让开。”
“你做什么?”裴烈厉声喝止。
“救人。”陆九渊头也不抬,指尖轻点宫女命门。灵力如春溪渗入经脉,焦黑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褪红,呼吸也渐渐平稳。
四周一片死寂。
烧伤宫女睫毛轻颤,睁开眼,望着那双映着火光的眸子,喃喃:“穿黑衣的神仙……眼睛里有龙。”
裴烈瞳孔一缩。
陆九渊却已踉跄后退一步,脸色骤白,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青砖上。血色暗金,落地即渗,仿佛被大地吞没。
“力竭了。”他喘息着,声音沙哑,“这宫里,谁还信太监能有内息?”
裴烈没答,只盯着他袖口滑落的一角素帕——帕上斑斑点点,尽是干涸的暗金血迹。
火势渐熄,余烟袅袅。陆九渊靠在断柱边,冷眼看着禁军清点现场。他知道,真正的戏才刚开始。
他昨夜便在火场边缘埋下了饵——云裳那枚遗落的耳坠。银丝缠玉,内侧刻着西域巫族的祈愿文。皇后若真派心腹来销毁蛊帕,必会顺手取走这等“不祥之物”。而他,只需等一个人“偶然”发现它。
风起,灰烬翻飞。
他故意绊了一下,绣春刀鞘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脆一响。身形不稳,跌向废墟角落,右手恰好按在那枚耳坠旁。
裴烈目光如鹰,立刻捕捉到那一抹微光。
他走过去,蹲下,拾起耳坠。指尖摩挲内侧刻痕,眉头骤然紧锁。
“西域文字。”他低声自语,“‘血不归根,魂不得安’……这是巫族的镇魂咒。”
就在此刻,火光映在他手中的耳坠上,金属冷光一闪,恰好掠过陆九渊右眼。
龙纹微闪,暗金流转。
裴烈猛地抬头,却见陆九渊已靠在柱边,面色惨白,似随时会昏厥。他迟疑片刻,收起耳坠,大步走来。
“你伤得不轻。”
陆九渊苦笑:“为奴为婢,哪有不伤的?倒是裴统领,查出纵火之人了吗?”
“小黄门张六,左腿有旧伤,已拘在刑房。”裴烈盯着他,“可他为何要烧冷宫?一个低等太监,能得谁授意?”
“谁知道呢。”陆九渊咳嗽着,指尖藏住一缕灵力,“这宫里,连茶都能下蛊,还有什么不可能?”
裴烈眼神一凝。
陆九渊趁机抬手,似要扶墙站起。裴烈下意识伸手搀扶。
就在掌心相贴的刹那,陆九渊指尖一弹,龙脉残篇的气息混着桂花酿的药性,如细针般刺入裴烈腕脉。灵力顺经而上,直冲识海。
他看见裴烈瞳孔骤缩,仿佛被什么击中。
很好。
那一缕气息,是他用前世太子血激活的残篇之力,专为唤醒沉睡记忆而设。而桂花酿,则是钥匙——云裳每日偷藏的那款甜酒,本就是逆转巫咒的引子。如今,它成了植入梦境的媒介。
裴烈松开手,后退半步,额角已渗出冷汗。
“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他喃喃,“黑衣人,饮鸩……他转身时,脸……”
陆九渊低头,袖中素帕已被鲜血浸透。暗金色的血,正缓缓渗入布纹,像某种古老图腾在苏醒。
龙魂反噬来了。
他用绣春刀柄抵住掌心,一声轻敲,压下体内翻涌的灼痛。刀鞘上的往生镜残纹微微发烫,仿佛在警告他:再用一次,魂鉴将失控。
但他不在乎。
火已烧过,饵已落下,梦已种下。
接下来,该轮到名单了。
他退至暗处,对随行小太监低语:“去查昨夜值守冷宫的侍卫,若有佩戴云纹玉佩者,记下名字。”
声音不大,却恰好传入裴烈耳中。
裴烈站在废墟中央,手中紧握那枚耳坠,脑海中仍回荡着梦中画面——黑衣人饮鸩,转身,面容与陆九渊重叠。而那双眼睛,右眼深处,似有龙影盘踞。
他猛地抬头,望向陆九渊离去的背影。
“云纹玉佩……”他低声自语,“禁军中佩戴此物的,只有三支老营。”
他转身,大步走向禁军值房。
半个时辰后,值房内烛火通明。
裴烈翻开昨夜值守名册,指尖一寸寸划过姓名。突然,他手指一顿。
三名佩戴云纹玉的侍卫,名字赫然在列。而他们的去向栏,竟都被朱笔圈注——“已调往西域”。
他翻开更早的调令记录,瞳孔骤然收缩。
这三人的名字,竟与密函上“血祭启门”后的名单,完全重合。
“血祭启门……西域……巫族……”他喃喃,“皇后在清除知情人?”
他猛地合上名册,眼中寒光乍现。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黑影掠过,无声无息。
裴烈起身推窗,只见夜风拂过宫墙,一片焦黑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恰好贴在窗棂上。
叶脉纹路,竟与云纹玉佩的雕工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取,叶片却在触碰瞬间碎成灰烬,随风散去。
裴烈站在窗前,掌心紧握那枚耳坠,指节发白。
次日清晨,禁军值房外。
一名小校匆匆跑来,低声禀报:“裴统领,西域急报——三名调任侍卫,昨夜尽数暴毙,死状……与冷宫烧伤宫女极为相似。” 裴烈站在廊下,晨光映在他铁甲上,冷光如霜。 他缓缓抬起手,将耳坠放入怀中,低声道:“备马,我要见陆公公。”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士兵跌跌撞撞跑来,手中捧着一块焦黑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见“云”字残痕。 “裴统领!冷宫废墟中挖出的……像是块牌位,但被火烧得只剩一角……” 裴烈接过木牌,指尖抚过那残缺的“云”字。 突然,他右眼一阵刺痛,仿佛有火苗在瞳孔深处燃起。 他猛地抬头,望向御前太监总管府的方向。 陆九渊站在府门前,手中握着一封密信,正缓缓展开。 信纸泛黄,边缘焦黑,正是昨夜从火场中“抢救”出的残函。 他指尖轻抚,魂鉴微震,龙魂共鸣启动。 三处玉佩的气息,在信纸上浮现红点。 他笑了。 刀柄敲掌心,一声轻响。 信纸一角,悄然飘落一片桂花糕的碎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