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焦木味尚未散尽,晨雾裹着霜气渗进禁军西帐,将油灯的光晕染成浑浊的黄。陆九渊在一片寂静中醒来,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甜香——是桂花糕,微凉,藏在草堆深处,像是有人悄悄放下又匆匆退走。
他没睁眼,只用指尖在掌心轻轻一叩,绣春刀柄的冷铁触感顺着神经爬上来。三息前的意识残片在脑中回放:剑光、血影、那一声“殿下”如雷贯耳,还有小顺子袖口那个“曜”字。
他不是萧承曜。
他是李承渊。
可现在,这身份已如裂帛,被撕开一角,悬在刀尖上。
他缓缓睁眼,帐内只一灯如豆,裴烈坐在案前,铁甲未卸,枪横膝上,目光沉得像压了千钧。
“裴统领……”陆九渊嗓音沙哑,似刚从深渊爬出,“救我?”
裴烈没动,只将枪尖一挑。
一枚玉质令牌凌空飞起,落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陆九渊瞳孔微缩。
那是前太子监国时的信物,玉面雕龙,背面刻有禁军北营调令。二十年前,他亲手将它交给戍边将领,作为紧急兵权凭证。此后再未现世。
“你装到何时?”裴烈声音冷如霜铁,“昨夜刑房那一幕,你以为我看不懂?‘殿下’二字出口,剑出如龙,你不是他,谁是?”
陆九渊没答,只缓缓坐起,右手不自觉抚上腰间那半块残玉——云裳前日塞给他的,说是“辟邪”。触手温润,竟真有一丝暖流顺脉而入,压下了右眼深处那阵熟悉的灼痛。
魂鉴在躁动,但尚可压制。
他盯着令牌,忽然笑了:“裴统领,你见过死人复活么?”
“我见过。”裴烈声音低沉,“二十年前,宫墙暗巷,一个白衣男子饮下毒酒,转身时右眼闪过一道龙纹。我跪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倒下。那时,我还只是个禁军小卒。”
陆九渊心头一震。
他启动“溯时之瞳”,目光落在令牌上——回溯三息。
画面闪现:裴烈指尖触玉的刹那,心率骤增,瞳孔收缩,记忆如潮水倒灌——
暗巷,雨夜,白衣男子仰头饮鸩,喉结滚动。他缓缓转身,右眼龙纹微闪,唇动,似说了什么。少年裴烈扑上前,却被侍卫拖走。那人最后望了一眼宫门,倒下。
正是他。
李承渊。
临死前,他想说的是:“活着的人,别回头。”
可没人听见。
陆九渊收回目光,忽然伸手,一把抓过令牌,抬手震碎案上茶盏。瓷片四溅,茶水泼湿令牌背面。
水痕之下,一行极细刻痕浮现:“调北营·令至即行”。
裴烈瞳孔骤缩:“这……不可能!此令早已作废!”
“作废?”陆九渊冷笑,“谁说的?先帝驾崩那夜,北营三千玄甲军奉令入宫护驾,却被一道密旨拦在宫门外——说是‘太子谋反,格杀勿论’。他们等了一夜,等来的不是军令,是抄斩家眷的血书。”
裴烈握枪的手微微发颤。
“你……怎会知道?”
“因为那道密旨,”陆九渊缓缓起身,一步踏前,“是我父皇亲手所写——为保江山不乱,他选择让太子背罪。可真正谋反的,是东厂督主魏无涯。”
帐内死寂。
油灯爆了个灯花,光影晃动。
陆九渊将令牌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在“调北营”三字上一划:“这令牌,不仅能调禁军,还能唤醒沉睡的玄甲军残部。只要有人,敢举旗。”
裴烈猛地抬头:“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陆九渊声音低沉,“是你昨夜在刑房看见的那道披龙袍的影子,别再当它是幻觉。”
他话音未落,右眼魂鉴骤然一震——龙魂共鸣! 令牌与绣春刀同时轻颤,刀鞘上的往生残纹泛起微光,映在帐壁上,竟勾出一幅星图残影:北境雪原,一座残破军营矗立风雪中,营旗半倒,却仍绣着血红彼岸花。 那是玄甲军旧址。 星图一角,浮现一行小字:“兵魂未散,待主归营。” 裴烈瞳孔骤缩,枪尖不自觉抬起,直指陆九渊咽喉:“你到底是谁?萧承曜?还是……前朝废太子李承渊?” 陆九渊不退反笑,指尖轻点令牌:“裴统领,你以为我在冒认身份?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在昨夜刑房外,听见了那一声‘殿下’?” 裴烈一怔。 “因为你本就该听见。”陆九渊声音低沉,“二十年前,你跪在雨中,眼睁睁看着他死。如今,你又站在火场外,看见他重生。这不是巧合,是命。” 他缓缓抬手,指向令牌:“你若不信,大可毁了它。但若它真能调动北营旧部——你,敢不敢随我走一遭?” 裴烈沉默。 枪尖微颤,却未收回。 帐外,风忽然止了。 一缕桂花香再度飘入,比先前更淡,却更清晰。 陆九渊心头一动——云裳来过。 她不敢进帐,只将糕点藏于草堆,像只怕惊扰梦境的小兽。 他正欲开口,帐外忽传密集马蹄声,由远及近,蹄铁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战鼓擂心。 一名东厂番子疾步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启禀裴统领,慕容渊亲信已入冷宫,正在翻查密道。他们带了机关锁匠,似在寻什么兵符玉令。” 裴烈猛地站起,枪尖收回,转身疾步走向帐门。 陆九渊却未动。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枚湿漉漉的令牌,水痕未干,“调北营”三字在灯下泛着幽光。 他知道,慕容渊寻的,正是这枚令。 江湖势力已入局,朝堂的棋盘,再容不下沉默。 他缓缓抬手,将令牌握入掌心。 玉面冰凉,却有一丝微弱的共鸣,顺着指尖流入经脉——像是北境风雪中,某支沉睡军队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云裳昨日塞给他糕点时,眨着眼说:“哥哥,这个最甜,留着救命用。” 他当时笑她傻。 可现在,他攥紧令牌,舌尖竟泛起一丝甜味。 不是糕。 是希望。 裴烈在帐门口顿住,回头看他:“你走不动,就留在这里。” 陆九渊抬眼,右眼龙纹微闪:“我若留下,你找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裴烈盯着他,良久,终于侧身。 “跟上。但若你骗我——”他枪尖一转,指向陆九渊心口,“这一枪,不会偏。” 陆九渊笑了笑,拄着绣春刀,一步步走向帐门。 寒风扑面,卷起他玄色蟒纹袍角。 帐外,火把列队,映出数十道甲影。马蹄声越来越近,冷宫方向,已有火光跃动。 他站在帐前,抬头望天。 云破月出,星图隐现。 魂鉴深处,往生残卷悄然翻动,北境星位亮起一点红光,如血滴落。 他忽然开口:“裴统领,你说——若一支军队等了二十年,只为等一个人回来,那人若不来,他们会不会……自己杀进宫来?” 裴烈没答。 远处,一声机关锁簧“咔哒”弹开的轻响,清晰传来。 陆九渊抬步,踏入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