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焦木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残魂在低语。陆九渊踩过一片烧塌的檐瓦,碎屑在靴底碾成粉末。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裴烈的脚步落在三步之后,枪尖轻点地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生死之间的距离。
火光已熄,只剩几处炭堆泛着暗红,映得断壁残垣如同鬼域。远处,机关锁簧的“咔哒”声再次响起,短促、冷硬,像是毒蛇吐信。
“他们进去了。”裴烈低声道,目光锁住冷宫深处那道隐在瓦砾后的暗门。
陆九渊没应,右眼深处的龙纹忽明忽暗。他缓缓抬起手,绣春刀出鞘半寸,刀鞘上的往生残纹与夜气相触,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风从东面来,带着一股甜腥——不是桂花香,是糖浆混着腐血的味道。
“毒雾。”他声音压得极低,“遇热即燃,沾肤溃烂。”
话音未落,一名番子举火上前,火把刚照进回廊,一团青灰色的雾气猛地扑出,火光“轰”地爆燃,那人惨叫未出,脸皮已如蜡般融化。
其余番子齐齐后退。
陆九渊闭眼,再睁——溯时之瞳启动。三息回溯,风向、气流、雾团扩散的轨迹在脑中重演。他刀尖一点地面,划出一道弧线:“贴墙走,风隙只有三尺宽,错一步,烧成炭尸。”
裴烈咬牙,率先弯腰前行。陆九渊紧随其后,刀鞘轻点地脉,往生残纹共鸣,驱散近身毒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呼吸稍重,雾气便如活物般缠绕上来。
行至回廊中段,陆九渊舌尖忽地一甜。
不是错觉。
那味道熟悉得刺心——云裳藏在袖里的桂花糕,微甜、温润,带着她指尖的暖意。可此刻这甜意竟从魂鉴深处涌出,与龙魂气息隐隐共振,仿佛有什么被唤醒了。
他没时间细想。
前方暗门洞开,锁匠的尸首倒在门槛,七窍流血,手中还攥着半截铜钥。门内黑雾翻涌,隐约可见机关齿轮转动的寒光。
“他们在找东西。”裴烈低语,“不是兵符,就是密函。”
陆九渊正欲迈步,忽觉身后气流异动。他猛一旋身,刀光横扫——一支乌黑短箭擦臂而过,钉入断柱,箭尾淬毒,竟将木头腐蚀出滋滋白烟。
“裴烈!”他暴喝。
话音未落,裴烈已扑来,将他撞开三步。可右臂终究慢了半瞬,短箭入肉,毒血逆流,皮肤瞬时泛黑,呼吸急促如破风箱。
“退!”陆九渊怒吼,可番子们早已瘫软在地,无人敢近。
裴烈靠墙滑坐,脸色发青,手指抽搐,枪都握不住。他抬头,眼神却仍如铁:“走……别管我……令牌……不能落……”
陆九渊盯着他,右眼龙纹灼痛欲裂。
他想起叶清歌曾说过:“龙魂可中和万毒,但需以精血为引,渡气入脉,形同续命。”
可“唇渡”?对一个男人?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前世他是太子,今生他是太监,如今却要以口渡息,救一个恨不得一枪穿心的禁军统领。
真是荒唐。
可荒唐,也得活。
他单膝跪地,一手扣住裴烈下颌,另一手捏碎袖中药囊,将粉末弹入自己口中。那是叶清歌给的“龙息引”,据说能短暂激发魂鉴之力。舌尖刺痛,血涌而出,他低头,唇贴上去,将含着龙魂气息的血唾渡入对方口中。
刹那间,右眼魂鉴轰然震动——龙魂共鸣!
金光从他唇间溢出,顺着呼吸流入裴烈体内。那黑气如遇烈阳,竟开始倒退,伤口边缘泛起微弱金芒。
裴烈猛地睁眼。
瞳孔深处,竟闪过一丝紫芒,如电光石火,与七皇子李玄烬的异瞳如出一辙。
陆九渊心头一震,却来不及细想。他一把扯下裴烈臂上毒箭,血喷如泉,他撕下衣襟死死扎紧,低喝:“能走吗?”
裴烈喘息着,抬手撑地,枪尖点地,竟真的站了起来。他看了陆九渊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走。”
两人踉跄前行,冲入暗门。
机关室内,铜轮密布,齿轮咬合,中央石台上空空如也,只余一道凹槽,形状似与令牌吻合。显然,东西已被取走。
陆九渊心头一沉。
可就在此时,头顶传来轻笑。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声音清雅,如玉珠落盘。
慕容渊立于断柱高台,月白长衫,折扇轻摇。他居高临下,眸光如刀,直刺陆九渊右眼:“这龙纹,二十年未见,竟在你身上重生。”
陆九渊冷笑,刀尖点地:“你既知我身份,为何不杀?”
“杀?”慕容渊轻笑,“杀你,不如看戏。”
他扇子一收,指向机关室中央:“你来晚了。兵符已取,密道已启,皇后那边,也该动手了。”
裴烈怒目:“你勾结皇后?”
“勾结?”慕容渊摇头,“她不过是棋子。真正布局的,是我身后之人。”
陆九渊眯眼:“谁?”
慕容渊不答,只缓缓抬起袖口。袖中机关匣微颤,匣面刻着极细的刻度,正指向“三更”。
他启动溯时之瞳——回溯三息。
画面重现:慕容渊现身前,机关匣震动,匣底暗格弹开一线,露出半幅微型星图。那轮廓,竟与魂鉴内“往生残卷”的北境星位重合七分。
陆九渊心头一震。
这人,也在找龙渊秘境?
“这出戏,才刚开场。”慕容渊转身欲走,折扇落地,扇面朝上,绘的不是山水,而是一幅星图残影,与魂鉴星图若合符节。
陆九渊一步踏前,刀锋直指其背:“你到底是谁?”
慕容渊回头,唇角微扬:“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护不住她。”
“谁?”
“云裳。”他轻声道,“她生母的玉佩,我已取到。下一局,她在劫难逃。”
陆九渊瞳孔骤缩,右眼龙纹暴闪。
他猛然挥刀,刀光如龙破雾,直斩而去!
可慕容渊身影一晃,竟如烟消散——是残影机关。
原地只余那柄折扇,在月光下静静躺着,扇面星图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吸。
裴烈踉跄上前,捡起扇子,低声道:“他在等什么?”
陆九渊没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方才渡息时,一滴血落在裴烈唇角,又被毒雾侵蚀,竟凝成一颗暗金色血珠,此刻正缓缓渗入石缝。
血珠入地,无声无息。
可就在那一瞬,魂鉴深处,往生残卷忽然一震。
星图翻动,北境雪原的红点猛地跳动两下,像是某种回应。
陆九渊猛然抬头,望向冷宫深处。
那股甜腥味,忽然变了。
不再是糖与血的混合,而是……桂花的香气。
纯正、清甜,像是有人刚从厨房取出一碟新蒸的桂花糕。
可这冷宫,早已无人做饭。
他一步步走向那气味源头,脚步沉重如坠铅块。
回廊尽头,一块青砖微微松动,缝隙中,露出一角油纸。
他蹲下,指尖触到油纸的刹那,魂鉴骤然灼痛——往生残卷自动浮现画面:一名宫女模样的女子,跪在月下,将半块玉佩缝入襁褓,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祈福曲调。
那曲调,云裳常在梦中低语。
他猛地撕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冷透的桂花糕,表面还印着小小的唇印,像是谁咬了一口,又舍不得吃完。
糕下压着一张字条,墨迹未干:
“哥哥,这次我没偷吃,留给你了。”
字迹歪歪扭扭,像孩子写的。
陆九渊的手,第一次抖了。
他缓缓抬头,望向夜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下,照在那块青砖上。
砖缝里,那颗暗金色血珠,正缓缓融化,与桂花糕的碎屑混在一起,渗入地底。
远处,机关齿轮仍在转动,低沉如心跳。
而冷宫深处,一缕紫金色的光,正从地底缝隙中,悄然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