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青砖缝里,那缕桂花香尚未散尽,陆九渊的指尖还沾着油纸的粗糙。他正欲起身,喉间忽感一凉——一柄匕首已横在颈侧,刀锋薄如蝉翼,压得皮肤微微凹陷。
“走得好快。”皇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可本宫的寝宫,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陆九渊没动。他能感觉到身后气流的微颤,那是皇后呼吸的节奏。她紧张。刀尖在抖,频率与心跳一致,每三息一颤,像是某种机关的倒计时。
他缓缓垂眼,袖中那块包着桂花糕的油纸被指尖轻轻捏紧。碎屑渗出,落在掌心,微甜的气息顺着鼻息钻入魂鉴深处。龙纹一震,躁动的龙魂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很好。她怕的不是火,不是毒,是时间。而他,恰好还剩最后一次溯时之力。
“纵火的是谁?”皇后低问,刀锋又压下半分,血珠顺着脖颈滑下,滴在玄色蟒纹衣领上,晕成一朵暗花。
陆九渊忽然笑了。笑得凄怆,笑得委屈,眼角甚至挤出一滴泪。
“娘娘……奴才冤枉啊。”他嗓音发颤,身子一软,似要跪倒。可就在膝盖弯下的瞬间,右手已悄然滑向刀柄——绣春刀未出鞘,刀柄却借势轻撞其持刀手腕。
咔。
细微的骨节错位声,快得连风都来不及记录。
皇后闷哼一声,匕首脱手。陆九渊顺势前扑,左手如鹰爪般扣住她太阳穴,掌心贴肤刹那,右眼龙纹骤然暴涨!
溯时之瞳——启动!
三息回溯,逆流而上。
皇后的记忆如碎镜拼合:昨夜子时,她独坐镜前梳发,铜镜映出的却不是她自己——而是慕容渊,立于屏风之后,手中托着一只玉瓶,瓶身刻星图,半幅与折扇残影吻合。
“只要太子一死,你儿子就是新帝。”他语气温柔,像在许一个甜梦。
皇后迟疑:“可先帝……”
“先帝早被魏无涯毒哑,活不过三更。”慕容渊轻笑,“你只需在冷宫点一把火,嫁祸太监总管。事后,东厂自会替你清理痕迹。”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封印之力如铁链缠绕,试图将画面撕碎。
陆九渊咬破舌尖,鲜血涌入口腔。他低吼一声,龙魂共鸣轰然激发——以血为引,魂为刃,硬生生劈开那层巫族咒术!
画面重现:皇后接过玉瓶,手指微抖。她低头看药,瓶底星图一闪,竟与魂鉴内“往生残卷”的北境雪原红点完全重合。
原来如此。
她不是主谋,是棋子。真正的杀局,不在冷宫,而在北境——星图所指,龙渊秘境之门,即将开启。
陆九渊冷笑,右眼已渗出血丝。他不再读取,反而逆转魂鉴,将那段“谋逆密谈”反向注入皇后听觉神经。
她听见了。
听见自己亲口答应:“好,我照做。”
“不——!”皇后猛地后退,撞翻紫檀案,铜镜落地碎裂。她瞪着镜中残影,仿佛看见自己正与逆臣密谋弑君,疯魔般抓挠脸颊,指甲划过皮肉,血痕交错。
“我没有!我没有答应!”
可那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毒蛇在颅内盘旋。
她发狂般扑向案上金印,想盖住那摊血迹,仿佛只要印章落下,罪孽就能被抹去。可陆九渊早一步拾起地上油纸,将桂花糕与染血的龙脉残篇揉成一团,塞入袖中。
门外脚步逼近,铁靴踏地,是东厂番子。
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以绣春刀划破掌心,鲜血淋漓。将血抹在残篇上,低喝一声:“启!”
龙魂之力注入,残篇文字骤亮——“星图北启,子时门开”,八字浮现,血光流转,仅存三息。
门外轰然巨响,木门将破。
陆九渊抬眼,望向门槛。他知道裴烈会来。那个曾在暗巷目睹他饮毒的男人,不会让他死在这里。
他将残篇攥紧,手臂后引,只待破门瞬间,掷出火种。
皇后仍在嘶吼,十指深陷脸颊,血肉模糊。忽然,她停下动作,指尖停在左颊旧疤之上——那道疤,弯如蜈蚣,与魏无涯金护甲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怔住,瞳孔涣散。
“是他……”她喃喃,“从一开始,就是他……”
话音未落,门被撞开。
寒风卷着火把的光涌进寝宫,映出裴烈铁青的脸。他枪尖点地,目光扫过疯癫的皇后,最后落在陆九渊身上。
陆九渊没说话,手臂一扬——残篇如血蝶飞出,直落裴烈怀中。
血字尚在闪烁,三息即逝。
裴烈下意识接住,指尖触到残篇刹那,袖中玉佩忽地一震,像是被什么唤醒。他眉头微蹙,还未反应,陆九渊已踉跄后退,靠墙而立,右眼龙纹黯淡,血顺眼角流下,滴落在地。
“你……”裴烈开口,声音沙哑。
陆九渊抬手,制止他再说。
他不需要解释。棋已落子,火已点燃,剩下的,交给时间。
冷风从破门外灌入,吹动他衣角。袖中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还带着一丝余温。
他忽然想起云裳踮脚偷藏糕点的模样,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这时,皇后缓缓抬头,脸上血肉模糊,一只眼已瞎,另一只却死死盯着陆九渊。
“你……不是太监。”她嘶声道,“你根本不是……”
陆九渊闭眼,再睁,右眼龙纹微闪。
“我是谁不重要。”他声音低沉,却如刀锋划过寒夜,“重要的是——你听见的那句话,是真的。”
皇后浑身一震,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
陆九渊不再看她,转向裴烈,只说了两个字:“走。”
裴烈未动,目光仍锁在残篇上。血字已隐,可那八字仿佛刻进了骨髓。
陆九渊迈步,脚步虚浮,却稳。他走过门槛,踏入火光与夜色交界处,背影拉得极长,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刀。
冷风骤起,吹灭两支火把。
裴烈终于抬脚,跟上。
身后,皇后瘫坐在地,十指抠进地板缝隙,指甲崩裂,血染青砖。她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混着血沫喷出。
“他回来了……李承渊……他回来了……”
寝宫铜钟忽响,子时将至。
北境雪原,一道石门在风雪中缓缓开启,星图投影自天而降,照在门楣之上,与残篇上的八字,分毫不差。
陆九渊走在前,裴烈在后,两人沉默穿行于宫道。远处钟声回荡,一圈又一圈。
忽然,陆九渊脚步一顿。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方才划破的伤口,血已止,可血迹边缘,竟泛起一丝暗金,像是有某种东西,正从血里苏醒。
裴烈察觉异样,抬眼看他。
陆九渊未语,只是将手掌缓缓握紧,指甲陷入血肉,疼痛让他清醒。
他知道,龙魂反噬未消,记忆正在流失。刚才那一瞬,他竟想不起云裳的脸。
但他记得桂花糕的味道。
这就够了。
宫道尽头,一轮残月悬于檐角,清光洒落,照见他袖中半露的油纸——那上面,还印着一个小小的唇印,像是谁咬了一口,又舍不得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