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凌霜仙子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院中的石凳上枯坐了一整夜。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日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前辈一念之间，将两位在她眼中如神明般的化神长老，连同他们的滔天神通，一并捻成了舞台上咿呀唱戏的伶人。

之后，他又睡眼惺忪地抱怨了一句。

然后，地上那个原本只蕴含着“禁断”与“隔绝”道韵的防蚁圈，竟在她眼前发生了质变，升华成了蕴含“空间”与“秩序”的无上天机！

那一道浅浅的划痕，在她眼中，已不再是划痕，而是一个新世界的雏形，是一个被定义出的、独立于此方天地的“界”！

她曾试图将神念探入其中，却在触碰的瞬间，感受到神魂仿佛要被亿万个折叠的宇宙吸入、撕碎！

这是何等恐怖的境界？

前辈在无意之间，对自己“扭曲空间”的行为，进行了一次无意识的……总结与归纳？

仅仅是无意识的归纳，便已是她无法窥探万一的无上天道！

直到天边第一缕晨曦刺破云霭，天光大亮。

凌霜仙子终于站起身，整了整衣衫，一夜的震撼与思索，非但没有让她道心动摇，反而令其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将自己的“杂役”身份，视为一种无上的荣光，是前辈对她道心、悟性与毅力的三重考验！

她深吸一口气，怀着朝圣般的心情，走到茅屋门前，恭敬地垂手而立，静静等待。

许久，茅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易小星半梦半醒地走了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前辈。”凌霜仙子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今日的修行，请前辈示下。”

“修行？”易小星被这两个字说得一愣，揉了揉眼睛，看着院子里被风吹了一夜的狼藉，随手一指，“哦，把院子扫了，一根杂草、一片叶子都不能有。”

说完，他打着哈欠又走回了屋里，似乎准备睡个回笼觉。

“是，前辈！”

凌霜仙子恭敬领命，眼神中却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扫地？

不！这绝不是简单的扫地！

这是前辈对她“心诚”与“专注”的考验！每一片落叶，都是一丝杂念；每一根杂草，都是一缕心魔。扫净庭院，便是扫净道心！

她视其为无上法门，郑重地拿起墙角的扫帚。

灵力微吐，扫帚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道残影，所过之处，落叶、尘土、杂草，尽数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卷起，归于一处。

不过片刻，整个庭院便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光洁如新。

凌霜仙子刚刚直起腰，心中升起一丝小小的满足。

就在这时，茅屋里传来了易小星翻身的动静。

一股微不可察的气流，随着他这个动作，从屋内向外轻轻一荡。

院中的那棵老树随之轻轻摇晃，几片枯黄的叶子悠悠然飘落而下，不多不少，正好落在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正中央。

那几片落叶，仿佛在嘲笑着她刚才的努力。

凌霜仙子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如遭雷击，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她懂了！

前辈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道无止境，清净之心，不可有片刻松懈！修行之路，永无终点！

她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层，再次拿起扫帚，以更加虔诚，更加专注的心态，开始了新一轮的清扫。

不知过了多久，日上三竿。

易小星终于睡饱了，从屋里出来找水喝。他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昨天剩下的点心，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准备歇口气再吃。

可点心香甜的气味，瞬间吸引了一队勤劳的蚂蚁，正排着队浩浩荡荡地朝石桌进发。

“啧，真烦。”

易小星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蚁群，一阵头皮发麻。

他嫌弃地捡起脚边的一根枯树枝，绕着石桌的一条腿，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甚至都没有完全闭合的圈。

他一边画，一边嘟囔着：

“界线在此，禁止通行。”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个随意的动作，却让一旁的凌霜仙子，再次亲眼目睹了让她道心彻底崩裂的一幕！

只见那浩浩荡荡的蚂蚁大军，在冲到那道浅浅的划痕边缘时，竟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九天神壁！

最前方的蚂蚁猛地停住，后面的蚂蚁撞上前面的，瞬间乱作一团。它们疯狂地试探着，向左，向右，甚至试图跃起，可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那道由枯树枝划出的、浅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痕迹分毫！

这……这是什么？！

怎么和上次不一样？！

这次是术法？

不！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神通？

不！没有任何法则气息！

这是……言出法随！

这是将自己的“意志”，直接变成了此方天地的“规则”！

凌霜仙子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不规则的圈，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在她眼中，那歪歪扭扭的线条，早已不再是划痕！

那是蕴含了宇宙生灭至理的道纹！

是天地间最本源的法则具现化！

圈内是生，圈外是死；圈内是秩序，圈外是混沌！

一念之间，划定乾坤！

这不就是传说中，早已失传无数个纪元的阵法至高境界——“一念成阵，画地为牢”吗？！

瞬间，她将一切都联系了起来！

扫地的“试炼”！

前辈根本不是让她扫地，而是在让她用最笨拙的方式，去感受这个庭院“领域”的每一寸空间，每一缕气息！

而眼前这个防蚁圈，就是对“领域”最精髓、最本源、最直观的体现！

这是前辈在手把手地教她啊！

“噗通”一声！

凌霜仙子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与狂热，不顾一切地盘膝坐在了那道“神圈”之前，将自己的全部心神，沉浸到了那道歪扭的线条之中。

轰！

她体内的灵力，在这一刻竟完全不受控制地暴动起来，而后，又像是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开始自发地模仿那道圆圈的轨迹，疯狂运转！

一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阵法奥义，如同九天神泉倒灌，疯狂涌入她的神魂深处！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响，仿佛从她的灵魂最深处传来。

困扰了她整整三十年，让她迟迟无法突破到金丹中期的瓶颈，在这一刻，应声而碎！

她当场悟出了一套名为【方圆无间】的封禁阵法雏形！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皮毛，但这套阵法中蕴含的道理，却比她宗门典籍中记载的最高深、最古老的护山大阵，还要玄奥万倍！

就在凌霜仙子沉浸在顿悟与突破的巨大狂喜之中，几乎要仰天长啸之时。

喝完水走回来的易小星，看到了她这副对着地上的划痕盘膝而坐、一脸痴迷的模样。

他愣了一下，觉得这新来的杂役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块点心，看到蚂蚁大军已经溃败而逃，便抬起脚，穿着草鞋的脚底在地上随意地一搓。

“刺啦——”

那道被凌霜仙子奉为“神迹”，蕴含着无上道韵的圆圈，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抹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尘土印记。

易小星一边嚼着点心，一边朝着自己的躺椅走去，嘴里还嘀咕着：

“蚂蚁都走了，留着这破圈干嘛，碍事。”

凌霜仙子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她整个人，仿佛被一道自九天而降的混沌神雷，从头到脚劈了个通透。

神迹……

就这么被前辈……

随脚抹掉了？

这……这又是何等深意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