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星那句含混着起床气的嘟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抱怨一场扰人清梦的夏雨。

然而，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天地间的一切，都变了。

山脚下。

清虚长老的拂尘圣光正欲化作镇压万魔的昊天大日，血蝠长老的万魂幡也已卷起无边血海，要将方圆百里化为死域。

两位化神境大能毕生的修为与杀意，都在这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可就在这顶点之上，一股无法被理解，无法被抵抗，甚至无法被感知的“意志”，降临了。

它不是力量，因为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它不是法则，因为世间没有任何一种法则如此霸道。

它更像是一种……“更正”。

仿佛这片天地的底层代码，被某个拥有最高权限的存在，轻描淡写地修改了一行。

于是，世界在清虚与血蝠的感知中，开始溶解。

不是崩塌，不是破碎，而是像一幅浸了水的画，所有的色彩、线条、光影，都开始混淆、流动，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他们的神通，他们的法宝，他们那足以焚山煮海的道与法，在这股“意志”面前，渺小得像孩童的涂鸦。

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神魂与肉身便被彻底剥离了对现实的掌控权。

……

“哗——！！！”

山呼海啸般的喧嚣，如同滚烫的铁水，猛地灌入耳中。

血蝠长老的意识从混沌中恢复，第一个感觉是吵，第二个感觉是……脸上好厚。

他下意识地想催动魔功，却发现体内那奔腾如江海的魔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梳理，然后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朝着一个极其古怪的经脉路线运转。

他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断壁残垣的山脚，而是一片灯火辉煌，人头攒动。

他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由金丝楠木搭建的华丽高台之上。

台下，是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的人海，一张张兴奋而狂热的脸，正对着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尖叫。

身上那件由万年血蚕丝织就的魔铠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花团锦簇、刺绣精美的……戏服？

水袖飘飘，罗裙曳地，五彩斑斓，艳俗到了极点。

“清虚老儿？！”

他看到了对面的清虚，对方的状况比他也好不到哪去。那一身仙风道骨的月白道袍，变成了一套黑底金纹、威武雄壮的霸王行头，脸上涂满了黑白相间的油彩，显得滑稽又威严。

“血蝠？！”清虚同样骇然。

不等两人再多交流，他们体内的那股力量猛然一催！

“力拔山兮气盖世……”

清虚长老的口中，不受控制地唱出了一句慷慨激昂、字正腔圆的戏词。

同时，他那只习惯了甩动拂尘的手，竟握住了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重逾千斤的画戟，随着唱腔，舞出了一个虎虎生风的起手式！

而在他对面，血蝠长老的身体也动了。

他那双习惯了撕裂敌人喉咙的利爪，竟优雅地翘起，捏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兰花指，腰肢款摆，水袖轻拂，一道凄婉哀怨、柔媚入骨的唱腔，从他那嘶哑的喉咙里，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这一刻，大陆最繁华的皇都“天启城”，最大的“凤鸣楼”戏台上，一出名为《霸王别姬》的经典曲目，以前所未有的阵容，震撼上演。

台下的观众疯了！

“我的天！这……这是什么神仙特效！”

“你看那霸王！他一个眼神，我感觉自己的魂都要被吸进去了！那股威势，隔着百米我腿都发软！”

“还有那虞姬！你们看！他虽然是个男旦，可那一颦一笑，那身段！我见犹怜啊！我怎么感觉他周围的空气都在跟着悲伤？”

两位化神境大能，无时无刻不在散逸的灵压与道韵，在凡人眼中，成了最顶级的舞台效果，是最逼真的情绪渲染！

他们举手投足间，那无法完全收敛的法则之力，带起的微风、光影，被当成了从未见过的幻术特效！

“神了！简直是神仙下凡来唱戏啊！”

一个富商激动地跳了起来，将一袋金币扔上台去：“赏！重重有赏！”

“神仙下凡！”

这四个字，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引爆了全场！流言如同一场无法控制的飓风，从凤鸣楼席卷而出，传遍了天启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凤鸣楼有神仙下凡唱戏！”

“什么神仙？是剑仙还是丹仙？”

“都不是！是梨园神仙！据说唱功天下第一，身段举世无双！”

无数百姓、武者、甚至是一些低阶修士，都疯了般地涌向凤鸣楼，想要一睹“梨园新神”的绝世风采。

天启城宽阔的街道，在短短一炷香内，便造成了有史以来最大、最夸张的交通堵塞。

………

而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地，神山上。

烦人的噪音消失了。

易小星满意地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倒在床上，将被子拉到下巴处，嘟囔了一句：“总算清静了。”

三秒后，轻微而香甜的鼾声，在茅草屋中响起。

院中，凌霜呆立着，如同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对轰，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爆炸。

就在前辈那句抱怨落下的瞬间，她看到，山脚下的空间，像是变成了一块柔软的幕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捻，一抖。

然后，两位在她眼中如神明般的化神长老，连同他们那些随从，就那么……消失了。

整个过程，平静得就像是拂去衣角的尘埃。

这就是前辈的力量吗？

这就是……真正的“言出法随”吗？

视化神如蝼蚁，一念间定其荣辱，言语中改其命运！

所谓的正道巨擘，所谓的魔道枭雄，在前辈眼中，不过是两只叫得太大声的蟋蟀，随手就丢进了更热闹的罐子里。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颤栗，让凌霜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回到了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防蚁圈”上。

忽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骇然发现，就在刚才，就在前辈发怒又睡去的那一瞬之间，这个由枯树枝划出的、平平无奇的圆圈，其表面的纹路，发生了一丝比微尘还要细小的变化。

但就是这万分之一都不到的变化，却让其中蕴含的道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变！

如果说之前的圆圈，是“隔绝”与“禁断”的法则显化。

那么现在，这个圆圈之中，所蕴含的，是更加本源，更加恐怖的……“空间”与“秩序”！

它不再是简单的屏障，而是在定义一个新的“界”！

这一刻，凌霜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吸进那道浅浅的划痕之中，里面仿佛蕴藏着一个又一个折叠的宇宙，生灭不定！

这……这是前辈在无意之间，对自己刚才“扭曲空间”的行为，进行了一次无意识的……总结与归纳？

这是前辈不小心，泄露出的无上天机！

凌霜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