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娇躯一颤，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清澈又带着几分认真的眸子。

白菜……

前辈，还在关心那几颗被自己砸烂的凡间白菜？

为什么？

一尊如此伟岸、如此至高无上的存在，为何会执着于此？

瑶光圣地奇珍异宝无数，万年灵药，千年朱果，她都视若等闲。

可眼前这位，弹指间抹杀化神境大魔头，覆手间逆转生死道伤的存在，却为了几颗凡俗的白菜，如此……郑重其事？

是了！

电光火石之间，凌霜福至心灵，一个让她自己都激动到颤抖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考验！这一定是前辈对我的考验！

神明行事，必有深意！

这看似荒诞的“赔菜”要求，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前辈这是在点化我！

他是在用最朴素的事物，来拷问我的道心！

是在看我能否勘破表象，见到事物的本真！

是啊，于前辈这等存在而言，什么神兵利器，什么仙丹灵药，与这凡间的白菜又有何异？皆为世间一物罢了。

我若心存分别，执着于价值高低，岂不是落了下乘，辜负了前辈的提点？

想通了这一层，凌霜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敬畏与狂喜。

这，是天大的机缘！

她立刻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整理身上破碎的衣衫，也顾不得擦拭脸上的尘土，而是退后三步，对着易小星，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隆重的拜师大礼。

双膝跪地，五体投地，额头与冰凉的泥土紧紧相贴。

“晚辈凌霜，有眼不识神山，惊扰了前辈清修，更毁了前辈的仙蔬，罪该万死！”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激动，是虔诚。

“晚辈身上已无长物，唯有此身尚可驱使。恳请前辈垂怜，允晚辈为奴为婢，侍奉前辈左右，洗衣做饭，洒扫庭除，以偿还晚辈犯下的滔天罪过！”

说完，她深深叩首，长跪不起。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直接把易小星给看懵了。

他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口粮，怎么就发展到为奴为婢了？

为奴为婢？

这词儿听着就麻烦。

他前世当了二十多年的社畜，被老板呼来喝去，996福报修得飞起，好不容易穿越了，就想躺平当条咸鱼，享受一下清静日子。

现在倒好，要在他身边安插一个“奴婢”？

那不是给自己找了个“老板”吗？

每天还得想着怎么安排她，怎么使唤她，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累。

“不用不用，你赶紧走吧，别来烦我。”

易小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麻烦精打发走，然后回屋里继续补个回笼觉。

然而，这句不耐烦的拒绝，落入凌霜耳中，却不亚于一声天道之锤，重重敲击在她的心神之上。

前辈拒绝了！

他果然是在考验我！

是我不够虔诚吗？

还是我的资质太过愚钝，连留在前辈身边当个杂役的资格都没有？

一时间，巨大的失落与恐慌涌上心头。

这可是万古难寻的机缘，若是就此错失，她恐怕会道心崩溃，终生悔恨！

不行！绝对不行！

凌霜心一横，也顾不上什么圣女的矜持与骄傲了，猛地抬头，眼中含泪，目光却无比坚定：

“前辈若不收留，凌霜便长跪于此，不饮不食，不休不眠，直到道消身陨，化为顽石，也绝不离开神山半步！”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易小星的眼角抽了抽。

好家伙，这是赖上我了？

他瞅着跪在地上、一副你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架势的凌霜，一个头两个大。

让她跪在这儿？

那他以后还怎么清静？

每天一出门就看见个“石头人”杵在院子里，想想都膈应。

他只想睡觉，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发呆，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轴呢？

“你……”

易小星被她缠得实在没办法，只想赶紧把她打发掉。

等等，打发掉……

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我被你打败了”的无奈表情，“想留下也可以，不过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凌霜闻言，黯淡的眸子瞬间被点亮，整个人都焕发出了惊人的神采。

有门！

“你要负责我的一日三餐，打扫庭院，修葺房屋……总之，院子里里外外所有的杂活，都归你管了。”

易小星掰着手指头，把所有自己懒得干的活都列了出来。

“还有！”

他加重了语气，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最重要的一点：绝对不许大声喧哗，绝对不许在我睡觉的时候发出任何声音，绝对不许打扰我！能做到吗？”

这番在易小星看来堪称“苛刻”的条件，在凌霜听来，却无异于天道纶音！

前辈……前辈他同意了！

堂堂瑶光圣女，未来的一教之尊，此刻，为能求得一个在神明身边当“杂役”的身份，而激动得浑身颤抖，喜悦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晚辈能做到！晚辈一定能做到！”

她连连叩首，声音都带着哭腔，“谢前辈恩典！谢前辈恩典！”

在她看来，这哪里是苛刻的条件？这分明是前辈为她量身定做的修行！

负责三餐，是让她参悟人间烟火之道！

打扫庭院，是让她洗练心境，扫去尘埃！

修葺房屋，更是让她体悟创造与守护的大道！

至于最后那条“不许打扰”，更是神之居所的至高法则！

前辈，他真的……我哭死！

“行了行了，别哭了，赶紧干活。”

易小星指了指墙角一把缺了好几个口子，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的破扫帚，“先把院子扫了。”

“是！前辈！”

凌霜恭敬地应了一声，立刻进入了角色。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把破扫帚，如获至宝。

这绝非凡物！这必定是前辈随手点化的“道器”，用以考验我的心性！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挥动扫帚。

她将每一次挥动，都当成一次对心境的洗练。

扫帚划过地面，带起的不是凡俗的尘土，而是她道心之上的杂念。

随着院子一点点变得干净，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被涤荡了一遍，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宁静。

当她扫到院子角落，那株由血屠手所化的、半人高的斑斓毒蘑菇旁时，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息中，蕴含着极致的“死寂”与“毁灭”，那是化神境魔头毕生修为与怨念的凝聚。

但在这股死寂的核心，却又孕育着一丝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生机”，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完美地扭曲、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玄奥无比的“生灭转换”之韵！

凌霜呆呆地看着这株蘑菇，整个人如遭雷击。

原来……原来如此！前辈不是单纯地抹杀了血屠手，而是以无上伟力，将他的“死”转化为了另一种形态的“生”，让他以一株蘑菇的形态，在这方庭院里，向天地阐述着生与死的至高大道！

前辈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念头，都是大道的显化！

傍晚时分，凌霜已经将整个茅屋和庭院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正襟危坐，思考着该如何为前辈准备第一顿“仙膳”，以展现自己的价值。

这时，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易小星打着哈欠走出来，睡眼惺忪，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

他随手递给凌霜一个锅沿上满是豁口、锅底还带着一层黑灰的生锈铁锅，又从怀里摸出两个沾着泥土的土豆。

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懒洋洋地说道：“晚饭就吃这个吧。哦对了，柴火在那边，自己去劈。”

凌霜伸出双手，虔诚地捧着那两个平平无奇的土豆，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平凡的土豆里，又蕴含着何等深意？

是考验我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还是……这土豆本身，就是某种我无法看透的仙根神植？

前辈的考验，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