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整个小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连风声都停滞了。

空气中，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足以让山河变色的恐怖杀气，与那句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赔菜”质问，形成了一种荒诞到极致的对立。

土坑中的凌霜，那双因绝望而黯淡的美眸，此刻也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大。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那个站在院中，一脸“痛失我爱”表情的年轻男人。

一个凡人？

在这种足以让元婴修士神魂俱灭的化神境威压下，他不仅没被压成血沫，甚至还有闲心……关心他的菜？

血屠手的狞笑僵在了脸上，仿佛一尊被瞬间风化的雕像。

他那双闪烁着血光的眸子缓缓转动，死死地盯住了易小星，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错愕而抽搐。

他听到了什么？

一个蝼蚁，一只他吹口气就能湮灭一百次的凡人，在他即将品尝胜利果实的时候，跳出来跟他讨论……赔偿？

“凡人，你……找死！”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

血屠手感觉自己受到了毕生以来最大的侮辱。这比被正道魁首当众击败还要让他难堪！

“轰！”

比刚才浓烈十倍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化作一只狰狞的血色鬼爪，遮天蔽日般朝着易小星当头抓下！

那股威压不再是无形的压迫，而是化作了实质的炼狱风暴，院中的地面被硬生生刮掉一层，碎石和泥土在空中发出凄厉的尖啸！

凌霜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完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凡人，也完了。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易小星，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感受不到什么化神境的威压，也看不见那只足以撕裂山川的血色鬼爪。

在他的感官世界里，这股所谓的“杀气”，是一种极其尖锐、极其刺耳、极其污浊的噪音污染。

就像一万只苍蝇在你耳边开演唱会，同时还有人把腐烂了三个月的垃圾桶怼在你鼻子上。

这严重地、彻底地、不可饶恕地破坏了他内心所追求的“宁静”与“祥和”。

本来痛失口粮就已经很烦了，现在这个长得像鬼一样的家伙，还在这里制造噪音污染。

烦上加烦！

易小星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他甚至懒得去看那只从天而降的爪子，只是满脸嫌恶地对着噪音的源头——血屠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动作，就像在驱赶一只不知死活的蚊子。

“又吵又臭，跟个毒蘑菇似的，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在土里长着吗？”

他嘟囔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另外两人的耳中。

就是这一句轻描淡写的抱怨。

刹那间，天地失声。

一股无法被理解、无法被抗拒、甚至无法被感知的至高法则，如同九天银河倒灌，悄无声息地降临在这方小小的庭院。

正狞笑着准备欣赏易小星化作血肉烟花的血屠手，脸上的表情猛然凝固。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直了。

他眼中的暴怒和杀意，瞬间被一种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毕生从未体验过的惊骇与恐惧所取代。

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挣扎，却调动不了一丝一毫的法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违背了世间一切常理的方式，发生着诡异绝伦的变化。

他高大的身躯开始融化，如同被烈日炙烤的蜡像，皮肤、血肉、骨骼，都在扭曲、变形、重组。

那身血色的长袍化作斑斓的色彩，他的头颅则迅速膨胀、变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菌盖……

这一切，都发生在寂静无声之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诡异的“生长”。

在凌霜那双毕生难忘的、倒映着无尽恐惧的瞳孔中，那个凶名昭著、手上沾满了无数正道修士鲜血的化神境大魔头——血屠手，就这么……

变成了一株蘑菇。

一株足有半人高，菌盖色彩斑斓得如同彩虹，菌柄上还隐约能看出人脸轮廓的巨大毒蘑菇，安安静静地扎根在他刚才站立的泥土里。

一阵微风吹过，毒蘑菇轻轻摇曳，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泥土芬芳与致命毒气的味道。

世界，再次清静了。

易小星满意地点了点头，解决了噪音源，他感觉舒服多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土坑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身上。

雪白的衣裙被血污和泥土弄得一塌糊涂，血水还在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把他的院子都弄脏了。

易小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收拾起来好麻烦。

“唉，真是的，血流得到处都是。”

他叹了口气，对着坑里的凌霜说道，“赶紧给我好起来，自己清理干净。”

话音刚落。

一道柔和、纯净，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生命气息的乳白色光华，凭空浮现，如同一道温暖的瀑布，将凌霜整个笼罩。

凌霜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她只能感觉到，一股无法想象的磅礴生机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体内那些被血屠手震得寸寸断裂的经脉，在光华拂过的一瞬间，便完好如初，甚至比以往更加坚韧。

她那濒临崩溃、布满裂痕的元神，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于短短一息之内尽数复原，神光璀璨，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下一个境界的壁垒！

只是……一句话的功夫？

凌霜，彻底石化了。

言出法随！

挥手间，将一尊横行无忌的化神境大魔头，变成了一株……蘑菇？

随意一语，便能逆转生死，将她这种足以被称为“道伤”的致命伤势瞬间治愈？

这是什么境界？

返虚？合道？还是……渡劫期的大能？

不！

就算是传说中早已飞升仙界的渡劫期大能，也绝无可能做到如此轻描淡写，如此……不合常理！

这已经不是“法力”能够解释的范畴了。

这是“法则”！是“言出法随”！是“口含天宪”！

这是传说中，早已在太古时代就销声匿迹，被尊为万道之祖的……神明！

一个念头，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惊雷，在凌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明白了！

这里不是什么普通的后山，这里是一尊隐世神明的道场！

她不是偶然坠落于此，而是冥冥之中的天道指引，是她此生最大的机缘！

就在凌霜心神剧震，世界观被彻底颠覆重塑的时候，易小星拍了拍手，似乎对自己清理了“垃圾”和“污渍”感到很满意。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从坑里缓缓爬起、身体已经恢复如初的凌霜，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重申了刚才那个被打断的问题。

“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我的白菜了吗？”

凌霜娇躯一颤，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清澈又带着几分认真的眸子。

白菜……

前辈，还在关心那几颗被自己砸烂的凡间白菜？

为什么？

一尊如此伟岸、如此至高无上的存在，为何会执着于此？

电光火石之间，凌霜福至心灵，一个让她自己都激动到颤抖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考验！

这一定是前辈对我的考验！

神明行事，必有深意！这看似荒诞的“赔菜”要求，一定是在考验我的道心！

是在看我能否勘破虚妄，见到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