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青萍之末:一名捕快的靖难始局

第五章 北客夜叩门(下)

  

道衍和尚的身影融入夜色,如同滴入墨汁的水滴,消失得无影无踪。丙字房内,只剩下油灯如豆,光影摇曳,以及陈实手中那枚冰冷的“燕”字令牌和那颗沉甸甸的乌黑圆珠。令牌触手温润,非金非玉,那展翅的雄鹰仿佛随时要破牌而出,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凌厉气息。黑珠则毫无光泽,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寒意。

  

  

“顺天未必是坦途…”

  

道衍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陈实心头反复回响。他攥紧了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小小的令牌,是通往北方风云激荡之地的钥匙,却也可能是引他踏入万丈深渊的催命符。朱棣的野心,道衍的深不可测,北平的复杂局势,白莲教的阴影,灰袍老道的威胁…这一切都如同巨大的漩涡,要将这个刚刚在顺天府崭露头角的捕快吞噬。

  

回到快班值房,陈实彻夜未眠。他将令牌和黑珠藏入飞鱼服内最贴身的暗袋,冰冷的触感紧贴着皮肤,时刻提醒着他面临的抉择。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青灰,顺天府衙的晨钟沉闷地敲响,新的一天开始了,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接下来的日子,顺天府衙表面依旧运转如常。陈实履行着他快班班头的职责,巡街、查案、整顿吏治,一丝不苟。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根弦,已经悄然绷紧,指向了北方。他利用职务之便,不动声色地查阅着所有与北平有关的卷宗、邸报、商旅记录,尤其是关于白莲教在北直隶活动的情报。他暗中接触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镖师,旁敲侧击地了解北平的风土人情、燕王府的动向、以及北疆卫所的虚实。每一次信息的收集,都让他对那片即将踏足的土地,多一分了解,也多一分凝重。

  

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顺天府衙内的气氛,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府尹大人对他依旧倚重,但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李魁对他愈发恭敬,甚至有些刻意的疏远,那恭敬背后,是难以掩饰的失落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戒备。刘三眼那只独眼,则更加阴鸷,看陈实时,目光如同毒蛇般在他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嫉恨和某种…幸灾乐祸的窥探。

  

陈实心知肚明。道衍的深夜造访,或许瞒得过寻常百姓,但在这皇城根下,在这权力交织的顺天府衙,又怎能真正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尤其是他这位新晋的、备受瞩目的班头。飞鱼服带来的荣耀,此刻也成了最显眼的靶子。他的一举一动,恐怕都落在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

  

“树大招风…”陈实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沉静如水。他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在等待,也在准备。

  

机会,或者说,导火索,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腊月三十,除夕。本该是万家团圆、爆竹声声的喜庆日子。然而,一桩发生在天子脚下的“小事”,却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顺天府衙的惊涛骇浪!

  

负责巡视皇城外围西华门一带的捕快,在例行巡查时,于西华门外御河(金水河支流)的冰面上,发现了一具浮尸!死者并非普通百姓,而是一名身着内官监低阶宦官服饰的小太监!尸体被冰层半冻着,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死状凄惨。

  

  

宦官横死皇城之外!这本身已是非同小可!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当捕快们将尸体打捞上来,准备运回衙署勘验时,在死者紧攥的拳头里,发现了一小团被水浸透、几乎无法辨认的纸团!

  

纸团被小心展开、烘干后,上面用极其拙劣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燕…王…北…来…白…莲…照…”

  

虽然字迹模糊残缺,但“燕王”、“北来”、“白莲”这几个关键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上!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尸体和字条被火速呈送府尹大人案头。府尹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立刻下令封锁消息,严密封存字条,尸体移交东厂(司礼监下属,掌管侦缉、刑狱的特务机构)处置!同时,他急召陈实。

  

值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府尹大人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陈实。他脸色铁青,指着桌案上那份关于小太监浮尸和字条的简要密报(字条本身已被东厂取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实!你…你看看吧!”

  

陈实接过密报,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语,尤其是那残缺不全的字条内容时,心中亦是剧震!燕王!白莲!又是这两个词!而且这次,竟直接牵扯到了皇城宦官!这绝非巧合!

  

“府尊大人,”陈实放下密报,声音沉稳,“此事…非同小可。字条虽残缺,但指向明确。小太监身份?死因?字条来源?必须彻查!”

  

“查?!怎么查?!”府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惊怒和恐惧,“尸体被东厂拿走了!字条也被东厂拿走了!东厂那帮活阎王,直接把案子接过去了!说涉及宫闱,外臣不得过问!让我们顺天府…闭嘴!”

  

他喘着粗气,指着陈实,手指都在发抖:“陈实!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是不是…和北边…有什么牵扯?!”

  

  

府尹的目光如同刀子,死死钉在陈实脸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怀疑、恐惧和一种被拖入深渊的绝望。显然,道衍夜访之事,这位府尹大人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已听到了风声!如今皇城外出了这等惊天大事,矛头直指燕王与白莲教,而陈实这个刚刚与燕王使者密谈过的“红人”,自然成了他眼中最大的嫌疑和灾星!

  

陈实迎着府尹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自己在顺天府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府尹的怀疑如同实质的枷锁,东厂的介入更是断绝了任何深入调查的可能。留在这里,不仅无法触及真相,反而会成为各方势力倾轧的牺牲品,甚至可能被当成替罪羊,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深不见底的权力泥潭之中。

  

“府尊大人明鉴,”陈实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坦然,“卑职自履职以来,只知缉凶安民,恪尽职守。‘尸变’、‘焚身’、‘童谣’三案,皆是为民除害,报效朝廷。至于北边…卑职一介捕快,位卑职小,岂敢妄攀龙鳞?大人若有疑虑,卑职…甘愿辞去班头之职,听候发落!”

  

“辞…辞职?”府尹被陈实这突如其来的坦荡和决绝弄得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愕,有犹豫,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隐秘期待。他需要陈实破案的能力,但此刻,他更需要甩掉这个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烫手山芋!

  

“你…你想清楚了?”府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警惕。

  

“是。”陈实斩钉截铁,“卑职心力交瘁,恐难当大任。恳请大人恩准。”

  

府尹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你且去交接吧。那件飞鱼服…是御赐之物,你自行保管。至于你的去向…本府…无权过问。”

  

这最后一句,几乎是明示了。府尹巴不得他立刻消失,远离顺天府这个即将被东厂和宫廷暗流席卷的是非之地。

  

“谢府尊大人。”陈实深深一揖,心中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挣脱枷锁的释然。他转身离开值房,背影挺直,步履沉稳。

  

交接班头印信、腰牌的过程异常迅速。李魁接过象征权力的铜牌和腰刀时,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刘三眼则远远站在角落,那只独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阴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仿佛在说:看吧,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陈实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回到自己的值房,脱下那身代表顺天府衙最高捕快身份的皂隶服,换上最普通的布衣。最后,他珍而重之地取出那件绯红的飞鱼服,仔细叠好,连同那枚沉甸甸的“燕”字令牌和乌黑圆珠,一起放入一个结实的蓝布包袱中。

  

当他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顺天府衙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残雪。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挣扎过、奋斗过、也最终被迫离开的权力场。飞鱼服的荣光如昙花一现,留下的,只有道衍那冰冷的令牌和北方未知的风暴。

  

“顺天未必是坦途…”他低声重复着道衍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不再犹豫,转身汇入顺天府熙攘的人流,步履坚定地向着城北的方向走去。目标——德胜门。出了那道门,便是通往北平的漫漫官道。

  

顺天府的灯火在身后渐渐模糊,而前方,是洪武末年最深沉、也最动荡的暮色。燕王的征途,亦是他的征途。一只挣扎于洪武末年的“寒鸦”,终于彻底挣脱了顺天府的樊笼,义无反顾地飞向了那即将被靖难烽火点燃的——北疆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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