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风云暗涌·世家争锋
夜雨初歇,整个院落弥漫着一线初晴的清香。
慕清瑶悄悄推开院门,停步于廊下。余温尚存的纤指还在抚摸袖间的残红。
云澈理好衣襟,拾阶而下,没有回头。屋檐滴水,恰倒映出两人拉开的距离,像有若有似无的情愫游离不定。
就在此时,巷尽头忽有一人快步奔来,带起夜色一缕风。
那人青衣短袍,身披玄色金纹披肩,言语间难掩紧急之意:“云公子,可是住在这间院中?”
他打量云澈,压低嗓音,双手合拱,一边朝嫌隙中频频张望。
云澈微微抬下颔,眉峰清朗。那人见状恭敬道:“宁家主人特设盛宴,邀青州才俊入席。
云公子声名远播,小人奉命特来相邀。”他脚下有些踟蹰,神色焦急,但始终低眉顺眼。
慕清瑶神色一怔,纤手紧握在身侧。她环顾四周,小声问道:“为何夜里请人赴宴,莫非有何要事?”
那人匆匆施礼:“世家聚会,无他别谋,大人请公子务必赏脸!”
说完不敢多留,转身便消失在雨后的石板巷深处。
云澈看着地上斑斑水迹,想了想,终是侧身返回院中,换上一身月白衣衫。
衣襟洗净夜露,气质宛转如月下清风。他留意到慕清瑶的目光悄然落在自己左肩,便低声道:“小伤无碍。”
慕清瑶微咬唇,没有说话,犹豫片刻,还是轻步追了上来。
她披好斗篷,步子绵软地随云澈往街头方向走去。
夜色中的青州市城门已经点起灯盏,远处楼阁烛火通明,檐牙高翘,隐约可见各色锦缎衣衫在窗内摇曳。
宁家府门前,威仪十足的门童列队迎客。步入府中,主院深深,花圃繁复,雕梁画栋下还有乐者低奏,宛若人间仙境。
云澈步履沉静,行至客堂。厅堂之上早已座无虚席,诸多世家子弟或倚,或笑,衣衫鲜亮,气派非凡。
主位之上,一名中年男子面如冠玉,目光如炬,与宾客寒暄几句,继而朗声宣布:“今夜青州齐会,云公子初出山门,才情无双,愿共襄盛举。”
说罢,目光已带几分打量地落在云澈身上,引得满堂瞩目。
云澈仪态疏朗,坐于席间,周围人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却不敢造次。
他眉梢弯起一抹淡笑,目光落在对面的世家子弟群中。
只见一人独自端坐,面带微笑,眉目俊逸,一袭墨蓝锦服掩饰不住内里的张扬。
此人便是顾家公子顾长风。席间酒觥交错,他频频举杯傲然自若。
顾长风的目光在云澈身上停留片刻,眼尾却微微眯起,手指无声地摩挲着杯沿。
脸上似乎带着友善的笑,可手边动作带着几分不容轻忽的小动作——衣袖下的指尖,已经悄悄收紧。
云澈余光瞥见,眸色一沉,不动声色地接过酒杯。
刚举至唇边,顾长风忽而举杯起身,步履优雅地朝云澈走来。
他语带温和,眸色却深似寒潭:“素闻云兄才华横溢,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青州此番灾异,不知云兄有何见解?”
场间谈笑声顿失,众人皆将目光转向二人。云澈指腹缓缓转动杯口,神色淡淡,只是垂眸沉思。
半晌,他舒展眉峰,言语轻浅:“天地更替,易有不测。
纵有变数,人亦当自渡。”
顾长风微微一笑,步子轻盈移至云澈身旁,顺势在他身后落座。
顾长风缓缓俯身,嘴角微动道:“你可曾见那夜血月?
青州近日频传奇兆,有人言世有谶言将现,仁人志士当挺身而出。
若云兄有暇,不妨与我同观天象,推演吉凶。”
话虽谦和,然每一个字都像无形的试刀,在虚实间游走探测。
云澈笑意不达眼底,只轻轻抬了抬手,动作干净利落,将酒杯放下。
不多时,席间忽有人跌杯,瓷片飞溅,酒香溅湿了桌案。
众人一阵惊呼,主家从容唤下人收拾。云澈低头用帕裹住袖口,目光落在一名身着素青的侍者身上。
那侍者收拾残杯时步伐踉跄,宛如临敌。云澈眉头一紧,余光微微扫过厅内上下。
那侍者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屡屡在席间逡巡,背影总在顾长风与他所坐的方向中徘徊。
云澈食指于膝间敲击两下,敛去表情。顾长风瞧得云澈盯着侍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微笑,顺势举杯,“云兄,你救人医疾,青城皆仰慕不已,可否于此作诗,解我等一时无聊?”
场中忽然多了几分揶揄,有少年公子笑着叫好。
慕清瑶此刻静静坐在内席,目光里藏着关切,却被席下女子人群簇拥,一时无法插嘴。
云澈却神色自若,指尖轻握,低头静思片刻。
随后,执笔于案,挥毫泼墨,一行字清秀挺拔:“天地玄黄,风云莫测,一叶知秋,问道天衍。”
字落如刀剑,满座无不称奇。
顾长风眯着眼睛拍掌,却悄悄扯起唇角,偏头窃语几句。
其身侧同伴顿时领会,偷偷往侍者袖中塞了信物。
那侍者停驻脚步,将碟下藏物顺手滑向云澈案角。
动作细微而迅疾,唯有云澈眉梢再度微微一紧,余光搭在碟下片刻后,悄然收回。
顾长风斟酒为云澈续盏时,有意无意蹭过他的袖口。
酒气染上清冽的衣角,顾长风面带玩味地低语:“云兄,此夜非凡,切莫错过。”
说罢,杯口划过云澈唇边,几乎要触在一起。
云澈目光冷淡,微微后撤,双手收于袖间,并未接茬。
席间渐至酣处。主人的话语时而落在云澈和顾长风之间,两人各执一词,针锋细作,外柔内刚。
顾长风谈吐风雅,却细节处拘谨而急切:指节不断敲击案边,下颚偶尔用力绷紧,眼底里的沉静里隐藏着暗流。
云澈似未见,袖下悄然收紧。每每有人欲试探问起他的过往或技艺,云澈总用一句化解,既不张扬也毫无破绽。
他偶有探首四顾,总觉堂中气氛回环流转,像有无形大手在布局。
忽然,外庭一名侍从匆匆而来,递上一份淡蓝色密信,递至顾长风案前。
顾长风拆看片刻,狭长的眼眸里隐隐露出锋利,于灯下转瞬即逝。
云澈端坐不语,仿佛浑然未觉。顾长风将信一折,再度拍手邀客起舞,场中顿起乐声,宾客沉浸于嬉闹,杯盏流转间笑语声声。
但云澈却听到院后远处,雷鸣未消,偶有犬吠,仿若夜色扑朔迷离。
酒宴渐至深夜,众人或醉卧案上,或低头轻酌。
云澈捏了捏眉心,于酒肴间以精准不显的勺法拨开鹅肝,触及碟下那封信物,仅一瞬,袖口滑过便收了起来。
余光所及,顾长风居高临下地收了所有细碎动作,他笑得轻巧,双手放松交叠,话语在喧嚣中随意投掷:“天底下风云诡谲,世家之中,未必太平。
云兄可要小心,江湖风浪大,偶有暗礁。”
云澈闻言嘴角轻扬,静静以手指抚平衣角,未予回应。
脑海中那封小信似已在手,沉甸甸压在掌心,却无一人敢上前刺探。
即便席间有人看热闹,不觉生出敬畏。顾长风呷尽杯底最后一口酒,低头冷笑,目中意味深长。
外间夜色渐浓,天边明灭不定。厅堂书案外的檐雨渐细,屋内仍华灯如昼,世家子弟与宾客推杯换盏,场间气氛一步步收紧。
云澈左手于膝下微微发力,无声地舒展筋骨。
顾长风靠近,近乎耳语:“明日青州东市有异兆可观,愿有缘同行,不知云兄可否赏光?”
两人衣袖并肩,气息交缠间,谁都未完全低头。
席间目光交错,暗流潮汹。屋外一阵风,将烛影吹得摇晃。
一行侍者匆匆退出,小院内外俱是安静无声。
云澈涂抹衣袖擦去残酒,起身,轻轻抿了一下嘴角,身形在烛光下如空谷绝影。
夜愈深,宴方浓,世家府邸夜幕低垂,没人发觉——有人正悄然离席,独对庭前玉兰树后的幽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