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剑穗
青袍人的指尖拂过赤星蒿叶背的银纹,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坠在他鸦青色的发冠上。
陆无尘的视线扫过对方腰间玉牌——青玉雕作卷云状,正中嵌着“青云”二字。三日前他在城门口布告栏见过同样的纹样,朱砂写的“开山收徒”被北风吹得卷了边。
“此物名唤赤星蒿。”青袍人捻着草叶轻笑,“小友采药时,可见过叶缘带金线的变种?”
少年摇头,竹篓里的枯枝随着动作轻响。城南野栗林的干枯叶子还没捡完,他不想与官家人纠缠。
“倒是可惜了。”青袍人翻掌收起草药,玄色大氅扫过雪地时,陆无尘嗅到一缕松烟墨香——和米铺账房用的劣质墨锭不同,这味道混着龙涎香,像把整座藏书阁熏过一遍。
马蹄声自官道尽头传来。青袍人解下佩剑抛给少年:“劳烦小友暂管。”
沉檀木剑鞘入手微温,陆无尘的拇指下意识摩挲过吞口处的云雷纹。剑柄缠着褪色的靛蓝剑穗,尾端玉环刻有“玄”字,与他昨夜在破庙顶梁发现的暗格纹路极为相似。
十匹黑鬃马踏雪而至,为首的白须老者滚鞍下跪:“外门执事周淳,恭迎玄霄长老回山!”
陆无尘退到老槐树后。原来剑穗的“玄”字是这般意思——他乞讨时听到过,青云宗七大主峰,玄霄峰位列第三。
“今年送来的《问心帖》摹本,笔意连三岁孩童都不如。”玄霄子接过佩剑,剑穗玉环擦过陆无尘掌心,“明日让摹帖的弟子去思过崖抄三百遍《剑胆琴心赋》。”
周淳的额头重重磕进雪里:“是……是内门陈长老的侄孙……”
“那就抄六百遍。”玄霄子翻身上马,突然转头看向槐树下的少年,“小友可愿入青云宗?”
陆无尘握紧竹篓背带。篓上是一层厚厚的枯叶,底下藏着三只冻僵的麻雀,应该能换半钱丝线。若跟这些人走,老乞丐的咳疾……
“修仙之人需斩断尘缘。”玄霄子抖开一卷玉简,“入我门下,可得长生,可享富贵。”
少年望向城南破庙的方向。暮霭中依稀可见半截残幡,那是老乞丐用百家布拼的招魂幡,说是死了好歹有个引路的东西。
“我认字快。”他说。
……~~
月光破庙的瓦缝漏下,老乞丐正对着铜钱发呆。
永昌通宝在指间翻了个面,赭色锈迹斑斑点点。这钱是他那早夭的闺女生前攥着的,说是要攒钱买糖人。如今糖人铺子早化成灰了,铜钱倒比人经熬。
庙门外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老乞丐迅速将铜钱塞进草席,却见陆无尘拎着个油纸包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负剑青年。
“陈墨师兄送拜师礼。”少年将油纸包搁在供桌上,蒸腾的热气融开一角,露出焦黄油亮的烧鸡。
陈墨解下佩剑斜倚门框,剑鞘“当啷”撞上门边陶瓮:“玄霄长老吩咐的,说是师弟缺件趁手兵器。”他忽然抽了抽鼻子,“赤星蒿配霜桑叶?这方子你从哪儿学的?”
陆无尘撕下鸡腿放到老乞丐碗里:“《神农杂录》,乙字卷第七页。”
“那是外门药典啊!”陈墨猛地直起身,“你看得懂云篆?”
少年摇头。三个月前老乞丐咳血,他去药铺求医被轰出来时,瞥见伙计正用云篆誊写药方。那些符文走势与《千字文》的“鸟迹书”异曲同工,花三晚便能对照破译。
陈墨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明日我来接你上山。”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将铁剑拍在供桌上,“剑穗是内门信物,可别弄丢……喂!你摸剑刃作甚?”
陆无尘缩回渗血的手指。剑身映出他眉心微蹙的模样——原来“痛”是这种感觉。上次折肋骨时,老乞丐说人疼狠了反而觉不出疼,看来是真的。
“剑比人暖。”陈墨扯下衣摆布条给他裹伤,“这话你记着,比什么《太上忘情录》管用。”
老乞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溢出的血滴在烧鸡上。陆无尘起身去拿药钵,听见身后传来沙哑的低语:“去了就别回头……咳咳……修仙的哪能带着累赘。”
少年握紧石杵。药汁溅在手背的烫伤上,泛起细密的刺痛。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黄昏时玄霄子的话。
喃喃道:“若是真的,能不能把三年前的棉袍多备几件?”
---
寅时的山风格外利,刮得试剑石嗡嗡作响。
陆无尘站在测灵台前,看白玉柱上的金纹一节节攀升。身后传来窸窣的议论声,他默默数着:左后方三人,右前方五人,东南角那个穿杏黄衫子的姑娘呼吸最急促——是林婉儿。
“天灵根!”周淳的惊呼变了调。
玄霄子抚过腰间剑穗,玉环上的“玄”字泛起青光。昨夜他验过少年根骨,此刻仍要赞叹这具肉身的澄澈:筋脉如冰河初开,灵台似明镜新磨,正是修《太上忘情录》的绝佳胚子。
陈墨抱剑倚在松树下,看着师弟领走宗门令牌。这孩子自始至终没看测灵台一眼,倒是对他剑鞘上的“守”字多瞥了两息。
晨钟撞散山雾时,陆无尘跟着杂役走向外门居所。途经藏经阁,他仰头数了数飞檐上的嘲风兽——第九只缺了左爪,除了大点,与老乞丐捡的残破石头一模一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