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禁药
辰时的惊雷劈开层云,演武台避水罩上的阵纹正泛起青光。
陆无尘数着台阶上的雨滴,第七十九滴砸在擂台上,监战长老的铜锣响了。
赵虎的赤色刀穗扫过积水的青砖,拖出一道血线似的痕迹——昨夜这人在膳堂独饮三壶烈酒,酒气混着今日的雨腥,熏得前排弟子直掩鼻。
“现在跪下认输,小爷给你留个全尸!”
赵虎的刀刃挑开雨幕,刀身映出他猩红的眼白。昨夜子时吞服的血燃丹在经脉里烧,浑身血管突突直跳,像有火蚁在啃噬骨髓。
陆无尘解下铁剑。剑格云纹蓄着晨露,雨珠沿吞口处的裂痕滑落,在地面晕出个残缺的\"守\"字——
毫无征兆的,第一刀劈来时,雨帘恰好被惊雷照亮。
赵虎的刀势裹着血雾,劈碎三块青砖。陆无尘的草履贴着水洼边缘后撤,鞋底碾碎的青苔浮上水面,恰似老乞丐药钵里捣烂的赤星蒿。第二刀追至肋下三寸,他旋身以剑脊格挡,金铁交鸣声惊飞檐下避雨的燕雀。
…………
“二十七息。”监战长老掐着诀,铜锣表面凝出薄霜。血燃丹药效最多撑三十息,这是外门人尽皆知的秘密。
赵虎的毛孔渗出血珠,在雨中蒸成赤雾。这一刀直取咽喉,刀速较先前又快三分,却见陆无尘剑尖轻点水面——雨滴折射的刀光在刹那扭曲,铁剑如银蛇吐信,精准刺入他右腿足三里穴。
“喀嚓!”
经脉逆行的闷响混在雷声里。赵虎踉跄跪地,刀锋距陆无尘咽喉仅半寸,腿骨却软绵绵垂下来。血雾被雨水冲淡,在青砖缝里汇成溪流,蜿蜒流向东南角的古松——陈墨抱剑立于树下,周身剑气蒸腾,三尺内滴水不沾。
林婉儿的银铃在雨幕中碎了音。
鹅黄裙摆溅满泥点,她缩在观战席角落,指尖绞着发梢打结。两个时辰前,她袖中滑落的血燃丹滚入赵虎茶盏,此刻那瓷杯正倒扣在膳堂角落,残渣混着雨水渗进地缝。
“承让。”陆无尘归剑入鞘。铁剑吞口的裂痕卡住雨珠,凝成冰晶坠地,在赵虎手背砸出个红印。
人群忽地骚动。赤霞长老的赤玉杖破开雨幕,杖头红穗直指陆无尘眉心:\"小小年纪,就挑人脚筋,下手这般狠毒!\"
陈墨的酒葫芦撞在赤玉杖上,琥珀色的酒液淋了赵虎满脸,“看来血燃丹烧坏的可不止赵虎的经脉。”
“你什么意思!”似是被戳中了心思,赤霞长老瞪着陈墨…
赵虎突然抽搐着呕出黑血,指缝间夹着半枚未化的丹丸。赤霞长老面色骤变,赤玉杖横扫向丹丸,却被一道剑气当空劈碎——玄霄子的云纹剑穗扫过雨帘,碎丹混着雨水泼在赤霞长老袍角,滋啦腾起青烟。
午时的雨势更急了。
陆无尘站在领奖台前,掌心托着的养气丹泛着莹白,这是赵虎下的赌注,和陆无尘的命一样重……
他想起老乞丐咳血时念叨的\"仙丹\",原来这般小,这般冷。丹药坠入雨洼的刹那,他瞥见掌心浮现的冰纹——细如发丝,却比赵虎的刀锋更森寒。
东南角的古松下,陈墨剑尖挑着个油纸包。烧鹅的香气混着酒气,在雨幕中勾出句呢喃:\"血燃丹的配方出自我林家药圃,三年前就该烧尽的……\"
瘸腿老鹤突然掠过演武台,落在地上黝黑的豆豆眼看着陆无尘。它翅尖的旧伤疤在雨中泛青,像极了老乞丐临终前手背的淤痕。
刑堂的黑袍弟子踏入雨幕,赤霞长老的赤玉杖正在青砖上灼出焦痕。
“丹药残渣验过了,是改良过的血燃丹。”刑堂执事举起琉璃瓶,瓶底沉淀着猩红粉末,“掺了北疆狼毒,能逼出平时三倍潜能,但……”
陈墨的剑鞘突然横在执事喉间:\"查清来源,还是我帮你们查?\"他腕间的旧剑穗扫过琉璃瓶,靛蓝丝线沾了红粉,像极了老乞丐咳在招魂幡上的血点。
赵虎被铁链拖过演武台,脚踝在青砖上磨出血沟。他挣扎着仰头嘶吼:\"是黄衣人!那晚在后山……咳咳……逼我吞的丹!“喉间突然凸起青筋,瞳孔扩散前,最后一句混着血沫砸在雨里:“他说……咳咳…若是我不服用丹药…咳咳……”
赵虎终究是死了,血液顺着喉咙滚出,话语被淹没在滂沱大雨里,像那老乞丐一样咳血而死……
陆无尘的指尖掐进掌心。
养气丹的碎末在雨洼里浮沉,瘸腿老鹤的长喙搅动水面,将丹药残渣吞入喉中。
\"师弟!\"陈墨的剑穗甩来雨珠,\"你的手……\"
掌心冰纹已蔓延至腕脉,雨水落在皮肤上凝成冰晶。陆无尘默运《太上忘情录》,寒气自丹田涌出,将冰纹逼回掌纹深处。远处古松下的玄霄子微微眯眼,剑气在袖中结成锁链又悄然消散。
戌时的膳堂空无一人,油灯在穿堂风里明灭不定。
陆无尘数着青铜剑币,三十枚刚好铺满半张榆木桌。药铺掌柜说这些够换三贴龙血竭膏,他记得《神农杂录》里写着:龙血竭性烈,需佐以霜桑叶缓释药性。
“嘎吱——”
林婉儿推门的动作僵在阴影里。她袖口沾着丹灰,发梢的水珠坠在《百花剑谱》封皮上,晕开\"林氏\"徽记的烫金纹。
“赵虎的刀法……可惜了。”她指尖抚过桌沿剑痕,“若是陆师兄肯指点……”
陆无尘突然抬眼。油灯爆出个灯花,将林婉儿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腰间鼓胀处,分明是装丹药瓷瓶的轮廓。
“你心跳快了。”他屈指轻叩桌面,“你昨天还书时癸字库东七排的药典少了十三页,明早将它补齐”
“是,陆师兄…”
银铃跌落在门槛处。林婉儿将它捡起,踉跄退入雨幕,鹅黄裙摆沾满泥浆,像只折翼的蝶。
子时的玄霄峰飘起雪粒。
陈墨倒悬在松枝上,酒葫芦里的残酿冻成冰坨。他望着山脚下刑堂的火把长龙,突然嗤笑:“三年前林家药圃起火,烧的原来是血燃丹原料。”
陆无尘擦拭铁剑的布帛顿住。剑格云纹映出雪光,三百二十四道刻痕中,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场火烧死个药师。”陈墨翻身落地,积雪在剑穗上凝成冰珠,“据说他女儿攥着枚铜钱,求人买糖人……”
瘸腿老鹤突然哀鸣着掠过雪幕,翅尖旧疤渗出血珠,在雪地上洒成歪斜的线。
陆无尘的袖中攥着铜钱的手微微一紧,“永昌通宝”的裂痕又深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