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雪痕
破庙的瓦檐垂着三尺冰凌,子时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撞在窗棂上,簌簌声像极了老乞丐咳喘时的痰鸣。
陆无尘将赤星蒿的根须浸入雪水,指尖被冰碴子划开细小的血口。草席上的老乞丐突然弓起身子,喉间滚动的血沫溅在褪色的招魂幡上——那是用百家布拼的幡面,最显眼处补着块靛蓝碎布,与陈墨剑穗的丝线同色。
“龙舌兰……白茅岭……”老乞丐的指甲抠进泥地,划出三道歪斜的沟壑,“叶背带霜纹的……咳咳……要连根刨……”
少年数着陶罐里的药渣。昨日林晟的仆从踹门时打翻的炭盆,烧焦了《农桑纪要》的封皮,此刻那半卷书正垫在漏风的窗板下。他系紧草履麻绳,鞋尖处绽开的棉絮沾了炭灰,倒比新絮更挡风。
官道上的车辙印被新雪覆了大半,陆无尘踩在粮队留下的蹄印里。
右前方第三道马蹄印深两寸三,后蹄印却浅一寸八——前日替米铺送信时,吴掌柜的马车载重三百石便是这般深浅。他弯腰捏了把雪,掌心化开的水渍泛着青黑,是拉车青骢马的粪尿混了融雪。
白茅岭的断崖隐在雪幕之后,岩壁上垂落的冰挂如恶兽獠牙。陆无尘抠住岩缝时,指腹的薄茧与青苔的纹路严丝合缝——上月替藏经阁抄《南荒蛊经》磨出的茧子,倒比登山镐更称手。
采到第五株龙舌兰时,头顶传来冰层开裂的脆响。陆无尘贴壁横移三步,雪块擦着耳畔砸下,在崖底溅起丈高的雪雾。纷扬的雪粒中,他瞥见冰层下的岩画——云纹走势与玄霄峰剑鞘纹路同源,只是多了道蛇形刻痕,恰似陈墨那日挑飞赤玉杖的剑势。
日头西斜时,陆无尘在归途发现破庙顶梁的异样。晨间震落的积雪堆在梁木凹槽处,勾勒出三尺长的云纹刻痕。他踩着供桌残骸跃上房梁,蛛网间卡着半枚铜钱,钱孔穿着的红绳已褪成酱色——与老乞丐那枚永昌通宝的磨损程度相仿,只是\"昌\"字第二横略短,像是同一批官铸的残次品。
庙内药香混着血腥气,老乞丐正用铜钱刮拭陶碗裂口。
缺了口的陶罐架在炭灰上,龙舌兰的叶片在沸水里舒展如蛇信。老乞丐突然剧烈咳嗽,指缝溢出的血珠滴进药汤,在碗沿凝成褐色的痂。
\"东街张寡妇教的……三滴露水……\"他哆嗦着摸出个竹筒,筒底沉着浑浊的水渍,\"她男人咳血那会儿……\"
话头被破门声掐断。林晟的暖玉手炉砸在门框上,飞溅的玉屑擦过陆无尘的颧骨。两个壮仆抬着雕花木箱挤进来,箱角包铜处刻着蟠桃纹,桃尖却多了道剑痕——与陈墨玉牌背面的裂痕如出一辙。
\"听说这老鬼藏了前朝秘宝?\"林晟的鹿皮靴碾过炭灰,暖玉手炉的裂痕里渗出龙涎香,\"交出来,赏你们祖孙一副薄棺。\"
陆无尘将药碗搁在草席旁。陶罐下的炭火噼啪炸响,爆开的火星子落在林晟的貂绒大氅上,烫出个焦黑的洞。壮仆挥拳的瞬间,他侧身避开拳风,后撤时故意撞翻木箱——箱中滚出的《百花剑谱》残页散落一地,正是昨日林婉儿索要的拓本。
“放肆!”林晟的耳尖涨得通红,“你可知这些剑谱……”
“丙字库东三排第七层。”陆无尘拾起残页,指尖拂过撕痕处的毛边,“申时三刻,你仆从的指甲缝里有同色纸屑。” 壮仆的拳头僵在半空。始终没有挥下。 许是气急败坏,林晟突然抢过药碗砸向供桌,褐色的药汁泼在招魂幡上,将靛蓝碎布染成污紫色。 “我们慢慢玩!” 子时的雪光透进窗纸,陆无尘抱膝坐在门槛上。 老乞丐的鼾声夹着咳音,比往日轻浅两分——龙舌兰约莫能撑过冬至。他摸出那枚带红绳的铜钱对着月光,钱缘细小的齿痕与永昌通宝分毫不差。后半夜风歇时,雪地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陈墨倒挂在松枝上,酒葫芦里的残酿淋了陆无尘满肩。 “玄霄峰的雪顶银毫,喝不喝?”他晃着空葫芦,腕间剑穗扫过陆无尘的手背,“三百二十四根,少一根我跟你急。” 少年拂去肩头茶叶。松针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在陈墨的剑鞘上凝成个歪斜的\"守\"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