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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湿蝉鸣泣之时

雨夜行 刺歌雀 3402 2025-10-30 18:12

  

帝都雨势细密,持续不绝。十天,从事发到现在,天阴沉似抹布,地面潮湿杂乱,无数鞋底的泥泞刻于其上。街面空荡,风卷败叶四处游走。

  

钟遥血穿皮革雨服立于长檐下,头戴笠帽。雨的时久,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城门的角落,瞎眼的疯子乱跑,跌坐水塘。“人被雨杀死。”疯子说。

  

一切疯癫的言辞背后隐匿人难以接受的真相,他看望浓厚的云层,心莫名悸动。他迈步,独身行走于阴冷潮湿的街巷。阴雨混和冷风击打他的脸,他像一具死去多年的尸体,对一切置若罔闻。他沿街中央的砖缝走,绕过独自生活的遗孀家,穿过建于百年前的石桥,来到一条狭窄的小巷。

  

人的一生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自从半个月前离开此间,一向沉着冷静的大脑被雨夜的大朴刀稳稳占据。及此,他到小巷端详多次,每一次失望而归。事实令他羞愧:他无法揣摩大朴刀主人的心思,想不到那人如何从狭**仄的小巷逃离,不留下丝毫痕迹。

  

“跑了。”他用手摩挲古老残缺的砖块,回忆那天的情形。小巷,又弯又长,没有门,没有窗。两侧的古屋历史悠久,外形对称,屋檐细长。砖块整齐。

  

他的手指游走在陈旧的砖块上,感受其中蕴积的洪荒年代的回音。他眼前出现一片广袤的荒原,战马无数,嘶吼跳跃,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金属撞击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天空中飞舞早已灭绝的巨龙。

  

下一刻,他的想象戛然而止。

  

钟遥血站在一面墙前,感到手指平缓而顺畅地在砖块间滑动。这违背常理:历经百年风雨铁马的砖块必然参差不齐。他皱眉,深思。闪电起于脑海。他把手放在墙上,用力一推。

  

  

“嘎吱”一声轻响,砖块推开。

  

这是一扇门,其后是一条黑暗的通道。

  

陆命抬头看望略显灰蒙的天空,空气潮湿。茶酒仍有剩余,男人端上两碗细面。莫踏饥饿,一碗面,顷刻间吃光。

  

两人饮酒,温淡的酒,随喉丸的滚动,流进胃囊。店内的人稀疏,各自谈论。老板在柜台拨弄账本。

  

莫踏饮酒后的言辞仍饱含逻辑。他啃食鸡爪,残骸放在一旁,舔去指尖的辣油。说:“他们以为成为海军就能成为正义本身,并未意识到这一切是谎言。正义往往是罪恶的执行者。”

  

“天照岛表面上和谐,实际上在城市底下,就在这片土地下面,每天有暗流涌动,死在正义下的无辜者很多。”

  

“帝都制定社会福利政策,体察民情。事实上,拨过来的福利救济,流经海军、贵族,真正落到底层人手里的,已是九牛一毛。”

  

他抬头,眼帘微垂,“陆命,你不知道我们所处的这片土地,崩坏到何种程度。”

  

陆命眉头紧皱。他从莫踏的声线和神情中察觉到别样的情绪——愤怒以及无力。莫踏的心里有事,这件事折磨他许久。

  

莫踏面色悲戚,他极少显露出此种神情。平时的一切洒脱和放浪,于此崩碎干净。他说:“我的家人,因为天照岛官员的贪婪,病死在贫民街上。”

  

  

刹那,陆命有如冰冻的蜡像,神情僵硬。

  

“他们私占帝都派来的福利救济。药物延迟发放很久,送到时,已经闭上眼。”

  

逝者浮现在眼前,跪伏于阴暗角落瑟瑟发抖,身心备受折磨。心脏被无形的手抓住。

  

“你我生活在他人描绘的世界里。”陆命说。

  

像审视众生的神子,陆命短暂的一生充满各种灰暗,这一点从他六岁那年被人拉走拉开序幕。那是一个衰老臃肿的妓女,眼睛始终向外凸出,似濒死的恶狗。她带他回家,吃饭、穿衣,给他的脖子戴上家畜式的污秽项圈。她说:“仁慈的圣牙王将照亮你的一生,所受的一切给予,必当回报。”多年后他知道老妓女是一个狂热的圣牙教徒。彼时,他一只脚踏入炼狱的泥沼。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段岁月——受人恩舍活成家畜的岁月。斑黄破旧的墙面上血污横生,杂乱逼仄的砧板上鲜血淋漓。那个破碎潮湿的地下房间,以残忍的獠牙毫无光荣地夺走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热望。

  

老妓女把他按在床头,瞪大病初愈的眼珠,嘴里含着他幼小扭曲的***。他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用尽全力不让眼泪流出。因为一旦他做出反抗的姿态,她即刻拿起污秽愚钝的菜刀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永不磨灭的伤痕。

  

他以这样低贱的姿态活到十岁。暮谷码头的男人改变他。于是,在一个暴雨之夜,他沉默地走进马槽,取出大朴刀,走进她的肮脏污秽的房间。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正进行圣牙教的祷告。她看见他,恶狠狠地说:“你会受到圣牙王的诅咒。”那一瞬闪电照亮他的全身,毫无犹疑手起刀落,血溅全身,人头分裂。及此,自由成为他的唯一信条。

  

陆命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一向单一狭窄,他人即地狱。实际上,正是此种浅薄的认识使莫踏在荒芜境况中找到一条明坦小径。

  

莫踏抬眼,两人对视。

  

  

空气闷湿,浓云堆积成山。

  

街道刮起阴冷的风,呼呼作响。

  

雨珠下坠,起初细微谨慎,后来恣意张狂,有倾盆之势。

  

天压得低,气氛压抑。地面水流涌动,湿滑敲击。

  

老板收回碗筷,把桌上的饭钱拿起,转身回屋避雨。

  

两人起身,向老板借油纸伞,沿水流稀疏处快步行走。雨水把树枝压弯,石板路向远处延伸。两人忽然停在街中央,凝固,似石蜡僵硬。

  

路的尽头,一群黑袍持刀站立。两人回头,看到一个男人。

  

男人身穿短襟,雨水沿其脸庞淌落,圈点残忍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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