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命后来引以为值得的事情是他愿意阅读。自从六岁那年在街巷末端拾到线状的不知名诗篇，他无法控制地沉入其中。无关乎利益与矫饰，他沉默，多数时候发呆。从那些被人丢弃的破旧书本里，他看到另一个世界。

万里之外的广袤大地上，另一群人呼吸同样的空气、饮同样的水、顶同样的热光。文字或简朴或晦涩，自我隐身其中。

他厌恶许多，向往许多。多年的经历使他不敢奢念，把美好压抑，释放最大的恶。书本使他学会如何忍受世界的恶意。

祈暮站立讲台，就大落与基铎国的关系展开论述。“文明产生的代价，是产生了统治和被统治者。‘我的’和‘你的’这两个词使我们短暂的一生充满痛苦和无法解释的罪恶。”

帝都时，陆命旁听过学堂。结果是他感觉在那里度过的每分每秒都充满罪恶：他浪费大把时间。那些人生存在线圈里，从不思考挣脱，自得其乐。祈暮强于他们太多，他想。

半个月，陆命保持良好习惯。清晨按时到時雨，午间到书楼，黄昏休憩。多数时候，他想起祈暮，想起甲板上那抹妖艳的红。祈暮似乎将他遗忘。一次，他问：“痛苦的根源是什么？”她说：“人本身。”

陆命收拾书本，离开時雨。门口，众人簇拥交谈。组织长于归一站在中央，说：“过一个月，上校李司要来。”

及此，众人明目，若有所思地摇头。“李司上校……”名字稀疏平常，其后隐藏的意义似江河汹涌。上校李司，与帝国七人众平坐的男人。长年守卫天照岛，十几年前已令海界震颤，给无数航海者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

于归一说：“上校此行意在检验相关事项以及招兵。”众人惊愕。海军代表大落的顶级战力，举国的权威。

“借过。”声音响起，陆命用手拨开拥挤的人群，从中间钻过。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聚集、重压。陆命极少考虑他人的想法，厌恶媚俗，厌恶一切矫饰。多数时候，他认为于归一倾向于矫饰。

于是连带于归一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一切熟惗于心的自信以及目的性十足的举止，成为矫饰的表情。

突如其来的穿行打断谈话，陆命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径直离开过道。有人指责他缺失应有的教养。

于归一凝视陆命的背影，沉默片刻后说：“孤僻有两种，一种万人敬仰，另一种毫无意义。”

书楼庄重，汇集万千念想。陆命把罐装牛乳放在手边，查阅关于船舶工程的资料。关于工程，关于机械和齿轮，关于一段珍重的记忆，这些零星的碎片构成一具模糊的肉身。肉体本身不具备任何意义，意识主观赋予其意义。于是当所有碎片集合，另一个人的灵与肉就此呈现。

他的目的明确，船舶工程的学习，为了去往大海。纸卷一页页翻，风吹过，改变方向。他抬头，伸展腰背，看望窗外的青鸟。

一只泛黄粗大的手落在他的肩头，其上传来的巨大力量使他坐回座椅。一张明净白皙的脸出现，莫踏脖颈青筋凸显，面颊如纹血潮红，口齿间有酒气。他说：“整体架构完整，可是出海的话，还是会碎裂得干净。”

像所有醉酒者一样，莫踏行为狂放，言辞含混不清。然而存在本质上的不同，即此期间他仍保持高度逻辑理性。他看出陆命构造复杂、线条繁多的船舶图纸的病灶。陆命凝视莫踏僵硬发黄的手，只有长期接触机械、燃油的人，手掌才会变形。

陆命沉默，把图纸递给莫踏。

莫踏拉起陆命，指引走到青院角落的废弃铁房里。屋子狭**仄，堆积青院的废弃物品。尘土厚重，蛛网密布。莫踏翻箱倒柜，片刻后拿出一副船模。

“这个模型与你设计的船舶大概相似，构造完整。”他把船模放进身后的水缸，船漂浮水面。“控制水压到与船身相同的比例，你会发现，这只会即刻崩碎。”

他把船模从水里取出，毫无犹疑地摔在地上，成为碎片。“船的外部坚固，内部构造虽然繁多，多数华而不实，只是一具空架子，根本没有考虑到水压的重要性。”

陆命皱眉，极久后舒展。他凝视莫踏的眼睛，模糊的酒精之后，隐匿无尽的理智。他笑，十几天来第二次，第一次是对祈暮。

于是他伸出手，无数次游离死亡边际的手，“我叫陆命。”

风乍起于门外，细微。一片叶下落，空气潮湿。莫踏缓慢地睁大眼睛，酒意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击退。他惊愕，忽然踩到先前摔在地上的船模。他想到一些事。

于是他伸出手，无数次浸泡机械油渍的手，“我叫莫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