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照野一生最狂躁的时期是地启十九年,新历一七零零年。他年轻,作为天照岛上最强势的势力之一,不可避免地成为人们畏惧的对象。
他性格古怪,常年穿白色短襟,佩戴漏指手套。他带领宁帮向当地商铺收取营业费,石器店家反对,他用拳头打碎老板的门牙,至此无话。
在民众眼里,他暴躁狠辣,凡事诉诸武力。实际上,他是北港的第一负责人。他接手北港时,港口的经济衰退到无法支付员工酬劳,局面混乱颓废。一上任,实施雷霆手段,调动各方力量,增加就业,一年的调整,北港的经济得以恢复到正常水准。
传言宁照野最大的嗜好是钱,这是民众的普遍认知。除了营业费,大肆发放高利贷,逾期或者无力偿还的人,他亲自登门,用钻石般坚硬的拳头,在其身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一系列行为,凶名远扬。当他沉浸在民众对自己的恐惧中,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他的规则。
莫踏在地启十八年凛冬之时向他借钱。彼时,雪片堆积,宁照野仍穿具有象征意义的白色短襟。莫踏说:“我想借三万。”他问他借钱的用途,他说准备买器械金属。他不了解工程学,知道那玩意极贵。他答应给他钱,附加条件:半年后,双倍偿还。
半年后,莫踏再次走进北港,把沉甸甸的六万钞放在红木桌上。宁照野扫视纸钞,并不接受,手指敲击桌面,“你不懂规矩。我说的半年后,你迟来了一天,也就是说,你得额外增加一万的逾期款。”莫踏凝视宁照野,以及周围手持铁棍的人群。他理智,知道冲动会使局面更乱。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接受对方无理的要求。离开北港,他回到青院,再没出过一次门,不准备偿还对方强加给己身的要求。他没有更多的钱,那把来自中世纪古基铎的火筒原材料,花光一切。
莫踏没有想到宁照野甘心大费周章地从北港到达此间,也没有预料到把他刚认识的朋友拉扯进来。
天空沉闷压抑,铁锅翻转,呛人无法喘息。暴雨冲走店外的木桶,在墙上撞烂。雨水恣意下落,未收家的衣服掉进水里。
莫踏说:“这跟你没关系,你走。”
陆命沉默,雨水打湿略有雀斑的脸,沿下颌缓缓淌落。前面是人群,后面是健壮的青年。这一幕对他隐约有一些熟悉。他摸索,解开湿透的黑布,抽出沉默十多天的大朴刀,刀尖点地。他凝视前方。
及此,莫踏瞳孔收缩,脑海翻滚巨浪。图景永远烙印在脑海,某个阴沉潮湿的黄昏,陆命以其不败的沉默给予他力量。
屋檐处水流下落。第十滴水珠在砖缝间蔓延,黑袍开动,无言地冲破雨幕,似一群生活在西北大漠的饿狼,啃食为数不多的两只羚羊。
“小心他。”陆命盯住宁照野。
随着缠鞘黑布的落地,大朴刀于黄昏最后一抹曙光中旋转翻腾,释放出此前从未被雨水浸泡过的尖锐气息。刀刃嗡鸣颤抖,其上暗黄污秽的污渍被雨水冲刷。
屋檐瓦片自中央爆出一道蜈蚣般狭长扭曲的裂痕。及此,黄昏的最后一缕微光消散消失。陆命无法按捺内心深处疯狂涌动的狂躁,横刀于侧,咬牙,似野牛,冲进沉默压抑的黑袍。
“咚”
庞大的人群像纸片一样被扬起,猩红的血水从爆裂的血管激射,与空气中漂浮的雨珠、尘埃混为一体。像极北酷寒的狼山上生长的血色彼岸花,绽放如罂粟,病态的美感。
黑袍密布。然而大量消耗精力的并不是此种钢铁冲撞,而是站在街中央一言不发,面色阴沉的宁照野。陆命不知道这根粗壮有力的铁剑何时离弦,此前他唯一能做同样必须要做的就是对其严加防范。莫踏也陷入逼仄尴尬的境地中。
细密的雨点打湿他的机械火焰,按钮处冒烟,火指哑火。他亲自制造这些机械装置,威力巨大,缺陷同样大:雨天无法使用。他的工程制造能力未到达极高地步。
黑袍蜂拥而上,裤腿下摆溅起的水珠向四方溅射。他的头发在雨水下凌乱披散,遮住眼睛。黑袍来势汹汹,他咬牙,扔出火指,越过层层雨幕,撞倒三个黑袍。
“第一次试火竟在这种地方。”他说。
言辞落下的刹那,他取出另一件金属。
火筒长约三寸,古铜色,其上黯淡残损的光泽及纹路走向,证明其源自中世纪基铎国。莫踏知晓火筒的巨大威力,并不乐观,此时火筒中装的不是火药,是石珠。他无力够买火药。
他抬头,黑袍映入眼帘,按动扳机。
内部发出一阵细微的弹动声,弹簧压缩到极点,爆发,“砰”一声石珠出膛。
人群最前方的黑袍一声闷哼,应声而倒。
越来越多的黑袍倒下。
宁照野看望莫踏手中用自己的钱买下的火筒,无名火占据他的胸腔,这是羞辱。他像一头野兽,微曲双膝,脚掌踩踏地面,鞋底的泥与飞溅的水珠混合,整个人似火筒里的石珠飞出,直指莫踏。
陆命一刀斩倒两个黑袍,迅速跌至宁照野身前,随即举刀过顶,用力向下劈砍。这一秒,他忽然想起杀死老妓女的次日,懦弱悲惨的孩童扛起大朴刀,为谋生,一次又一次用尽全力,把木墩砍成两半。
大朴刀携万千水珠沉重压下,宁照野嘴角露出残忍的笑。下蹲和跳跃,大朴刀沿其身体呼啸掠过。他仍保持进攻的姿态,陆命未预料到。及此,他的漏指手套显露,拳头向上抡起,打在陆命下颌。刹那,陆命飞了出去。
风发疯似的刮,雨水毫无节奏地拍打在他的脸上。下颌像一锅沸水滚烫,痛楚似江河涌动。他起身,左右摇晃,昏昏沉沉。他重新打量宁照野,这个体型健硕如山丘的青年,不欠缺灵活,甚于精通。脚步错综迷离。
帝都有许多武师,擅于近身格斗,这是一门罕见的技艺,来自遥远的他国。宁照野的拳法以及脚步,扑朔迷离,陆命难以从中寻找规律。迷离游走,在某个端点爆发。
极短的刹那,思考完成。陆命知道不能恋战。前方右拐有条小巷,多弯道,绕过去是正街。他准备跑,无穷无尽的黑袍是重大的威胁。即使发挥出与钟遥血对峙那天的行云流水,也会被盛大的黑浪吞没。
他左腿微曲,向外甩出,雨水飞溅,于此,大朴刀迅速追击平砍。
“莫踏。”他忽视宁照野的俯首跳跃,立刻终止砍击,抽到而回,随即一脚踏在后者的裆部,“走。”
宁照野如遭巨锤轰击,囚禁在体内的轰鸣回荡起来,失去平衡的支点,身体向后倾斜。趁这极短的刹那,陆命从他头顶跃过,随之而来的是摆脱黑袍缠绕的莫踏。
两人奔走,拐进前方小巷。
“追。”宁照野脖颈暴起如蛇般扭曲的血管,面孔因愤怒扭曲。屈辱,无限的狂躁在他心海堆积。北港第一负责人,天照岛四分之一就业岗位的创造者,宁帮领袖,及此,困于狼狈境地。
陆命和莫踏疾驰在弯曲错综的街道,发丝早已湿透,散乱垂下,似夜间行走的疯魔。衣服损坏,衣带在风中摇曳。情况仍严峻,黑袍紧随其后,越来越多,目光凶狠。
雨不停,体力不支,视线被水冲刷模糊。两人又一次拐进巷道。像某个不知名的预谋发生,一个黑袍出现在两人面前。一瞬间,两人如遭雷击。
“噌”一声微鸣,陆命拔刀对准黑袍。
莫踏凝视黑袍,准备好火筒。
黑袍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清秀的女性面孔,“跟我走。”
她伸出手,抓住莫踏,扣得紧。其上传来的温润温度使莫踏眯眼,他深切地感受到,这不是恶意。于是他把一切交予她,掌指间舒适的感觉让他不去担心这是否是一场赌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