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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有血绽于胸前

雨夜行 刺歌雀 4109 2025-10-30 18:12

  

作为最早一批驶入大海的商业船舶,暮谷号已经成为船舶中的至尊级别。船身由木板铸成,其外紧贴一层薄铁皮,分上下两层,可容纳百人。船舱里的船工每隔一刻钟起身向熔炉添柴加火,火焰通过管道转化为能量,推动船舶行驶。

  

甲板上固定一排圆形木桌,无风的时候,一些穿着新颖的乘客围在一起饮酒吃饭,这些常常把谈话进行得天昏地暗的人,往往在此前并不相识。陆命把行囊置于脚边,身体倾斜凭倚栏杆,掌指拍打栏杆,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

  

他望向远处的海面,平静得像覆盖一层蝉翼。金色的海面,一支渔船缓慢行驶,渔夫拿渔网,擦拭额头的汗渍。青院位于天照岛,安身于大落最南的海域。商船速度不慢,三天后到达天照岛。

  

船上的生活枯燥乏味,总有一群人在甲板上大笑。陆命仍以他那令许多人难以适应的钻石般的毅力默默忍受时光的流逝。天空明朗,他凭倚栏杆读话本小说。夜间清凉,躺在木板搭建的床上,透过窗户的缝隙数月光。他不和他人接触,不曾交流。多数时候,甲板上大笑的人们,高谈阔论的姿态、教科书式的社交微笑使他窒息。

  

夜幕降临,繁星如钻,翻腾起伏的海面上刮来冰冷的风,船帆发疯似的鼓起大包。众人回到各自的房间,围成一圈玩古城传来的纸牌游戏。

  

阴冷凛冽的海面像风箱呼啸,浪花重重打在铁皮的焊接缝隙,遥长广阔的大海飘荡渺小的商船。浪花递进,大海深处突然爆发出巨大的轰鸣,万千水珠冲天而起,须臾之间压在甲板上,暮谷号顷刻向右倾斜震荡。

  

  

舱室里的灯光忽明忽暗,身体从床上滑落至地面,熟睡的人鼾声戛然而止。在残存月光的照耀下,众人惊恐失措地钻进床底、桌底,周围一切事物成为众人避难的场所。有人打开门伸头看望,沉闷一声,海水打昏过去。

  

因为失眠,陆命极早察觉到异常,他看望窗外滔天的巨浪,宛如深渊巨口行将吞噬商船。刹那,黑影从他眼前压下,阴沉的天空万雷惊起,似银色巨蟒幻灭其间。陆命嘴唇微张,呼吸停滞。

  

“轰”

  

一头体型比暮谷号庞大的黑鲨,张开血盆大口等待暮谷号被漩涡卷进其巨口。黑鲨獠牙白皙粗壮,嘴里堆积污秽的碎骨和海藻。陆命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海兽,印象中,极北以北的剑齿虎也无法比拟。

  

船即将卷入黑鲨的污秽血口,陆命感受到来自大朴刀的轻颤嗡鸣,双手不自觉地摇晃,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内心深处涌动的狂躁和**。窗外的浪花和冷风搅动,凝视每一片升起的浪潮,陆命默默计算一个最恰当的时间。

  

大朴刀缓缓出鞘,在其暗黄污秽的表面显现出一条血红色纹路。当浪潮第四次升起,陆命一把拉开已经被海水击打得摇摇欲坠的铁门,纵身跃于栏杆上,向黑鲨疾驰而去。

  

彼时,一抹鲜艳而霸道的红迅速从他身畔掠过,将他远远甩在身后。陆命在惊愕之间抬头,刹那,他的所有视线被那抹红吸引。他永远不会想到,正是这无意的一瞥,使他的余生陷入无法自拔的暗沼,时间冗长缓慢。

  

那是一个丰腴而挺拔的女人,金色的波浪卷发垂至腰肢,穿束身丝边红衫,**活甜瓜似的耸立。陆命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图景,女人的侧脸在月光照耀下显得冷艳,似清秋万里的一抹孤白。一滴水逗留在其薄唇边际,她那被修理的恰如其分的眉毛在绵密雨幕中皱成一绺。

  

“别发愣了。”声音把陆命从迷幻的边际拉回来。

  

陆命回过神,用力甩头,拖刀疾驰于甲板。黑鲨张开污秽的巨口,尾鳍像铁棒砸向水面,震起滔天巨浪,随即化作城墙,迅猛压下。

  

  

汹涌澎湃的江海随凛冽寒风扭曲颤动,水珠铺天盖地涌来。甲板中央的巨型木桶进入视线,陆命毫无犹疑地冲破雨幕,单手抡起木桶置于头顶。

  

“哗”的巨响,万千雨珠尽数落进木桶,流窜于甲板表面的海水使陆命难以控制平衡。暮谷号骤然倾斜,木桶不堪忍受水压,在风中碎裂。

  

陆命极力控制平衡,然而下一刻他的脚踝传出“咔”的声响。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到,刹那,一向沉静镇定的面孔上突然显现出痛苦扭曲的神情,身躯重重地摔在散落木桶残屑的甲板上。

  

舱室里的人乱作一团,前一刻爆发出的吼声下一刻湮灭在浪潮中。喧嚣之间,阴沉的天空再次电闪雷鸣。黑鲨庞大如山丘的身体在水底翻腾,尾鳍重击海面,借助反力,整个身体飞起,再次毫无怜悯地举起其坚不可摧的尾鳍。

  

巨大的阴影飞快地在甲板弥漫。陆命双手撑地,极力起身,然而身体的冷却使他的行动变得缓慢而呆滞。他张大嘴巴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咆哮,雨水瞬间塞满他的嘴,无法站起。像半个月前面对钟遥血一样,他再次感受到被死亡支配的恐惧。

  

有风起于身畔,红衣女人掠过,在陆命狂躁不安的眼神中将其抓起。下一秒,暗黑污浊的尾鳍猛然落下,甲板上顿生蜈蚣般扭曲的沟壑。其上流淌的水珠高高扬起,形成一层紧密的水幕,随即坠落在地。

  

“还行吗?”女人说。他看着她被水珠浸湿披散而下的卷发,有一绺发丝恰好飘在他的唇边,其上隐约传来玫瑰气味。海面翻腾,凛风不止。他拾起浸泡在水中的大朴刀,“我叫陆命。”他说。她冷艳的面孔现出笑容,说:“我叫祈暮。”

  

大朴刀尖碰地,支撑陆命起身。他看望因扭伤而发青发肿的脚踝,眼中的躁动像沸水冷却般平息。舱室玻璃上拥挤的惊恐面孔,甲板前方的三门巨型火炮只有一门完整。

  

“狼狈。”他说,缓慢把大朴刀扛在肩头,膝盖微曲,一只脚维持平衡,肿胀的脚轻点地面。

  

他闭上眼,耳际传来巨大的轰鸣,感受来自江海的狂怒。当第七滴水珠沿弯曲的睫毛淌落,他睁眼,似饥饿的秃鹫,骤然跃起,身躯在雨幕中旋转向前。

  

  

大朴刀化作螺旋钻,呼啸而过,毫无偏移地插进黑鲨的肉躯。“刺啦”,似长布撕裂,天上下起血水,黑鲨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暮谷号愈加摇晃不定。没有片刻犹疑,趁剧痛麻痹黑鲨,陆命抽出大朴刀,滚烫污腥的鲜血溅他一身,水珠冲洗鲨血,一滴滴鲜红沿刀刃淌落。

  

祈暮看望黑鲨的伤口,眉头紧皱。黑鲨受到刺激,必定愈加疯狂。她毫无犹疑拿出橡树弓,在弦上连搭三箭,尖端寒光闪烁,其上涂抹毒液。

  

“咻”

  

挽弓,弓弦轻鸣微颤。三根涂抹毒液的箭矢,射在黑鲨的肚腹、胸膛以及咽喉。没有结束,三根箭矢进入黑鲨体内后仍不减余威,发疯似的钻击,直至破皮而出,飞向天际,带起一串血花。

  

天上的水珠越来越少,黑鲨巨大的眼睛充满血丝,在被己身污腥血液染红的海水中痛苦嚎叫。海底的杂鱼逃散,黑鲨撞在冰柱上,企图用另一种痛苦来掩盖此时的痛苦。然而一切失去作用,毒液沿其血管冲击。时间流逝,它的怒号和翻腾越来越微弱。第九次浪潮落下,命途碎裂,结束了自己罪恶而痛苦的一生。

  

这一幕永远留在陆命和拥挤在玻璃后的男人和女人脑海中。黑鲨表皮的温度渐渐褪去,天空变得明朗,人们从舱室走到甲板。人群围住祈暮,帝都的贵族被这个骁勇的女人吸引,欲望攀爬,递上毛巾。

  

陆命一言不发,在众人的搀扶下回到房间,目光不再落在那个被贵族们围在中间的女人身上。他疲惫地躺在床上,身体像一滩死水。他恢复了半个月前的沉默,疲惫几乎将他淹没。

  

鹅绒枕头散发香气,床很软,一望无际。他伸手,从口袋里捏出先前夹起的金色卷发。发丝在他鼻翼下旋转。他低下头,沉默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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