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年前,一名中年男人踏上星辰大海的征途,男人多方宣传,最终得到帝室的物质援助。于是次年,男人率二十四艘战艇出海,代表国家的二十四大城,去往未知而深沉的大海深处。男人一去三年,第四年归来时给这片古老的大地带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在大海的极东有一座岛,岛上芭蕉野蛮生长,黄金遍地,奇珍异果处处皆是。”男人说。人们更多的是好奇,但不致狂热。男人说:“岛上有永生的秘密。”
像一记惊雷轰鸣于江海,大落帝国沸腾了。
于是成千上万的人动身踏上海面,为了男人口中虚无缥缈的永生。大落帝国的船舶业借势兴起,随之福及池鱼的还有制兵业、地图业以及磁石业。庞大的航海时代开启,那名传说踏上永生岛的男人却就此消失,人们对他的认识仅仅在于那句敲开时代大门的言辞,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唯一知晓的是,男人被称为海子。
大海无穷无尽,大多不起眼的逼仄角落蛰伏着巨大的危险。帝相的第七子姬伏年纪轻轻,率黄金战舰出海,夜间停泊时忽遇海兽,结果全船一百一十二人,只有一名船工侥幸生还。人们对大海的好奇心终于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死船翻而削弱。这时,一张记录大海地理的画卷被人从海子的战舰中找出。其上详细地记载大海的构造和形态。
若之前人们对大海的退缩是因为未知的恐惧,现在有了海子的画卷,人们身上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画卷被千万人病态追寻,所至之处血雨飘飞,最终在帝国的干预下,原本一体的画卷被分散成十二份,流散于世界各地。
钟家是唯一一个掌握一副画卷的大落世家。几十年来,无数被永生驱使的人类,下至地痞流氓妓女,上至刀客剑圣宗主,都企图得到画卷。最具震撼意义的是在七年前,那是大落地启十二年,一六九三年。来自南方的剑圣高离在一个淫雨之夜潜入了钟家,绕过重重保卫,顺利拿到画卷,准备迅速离开。变故发生了,正当高离踏出钟家的刹那,一道剑影掠过。于是,钟遥血,钟家最强者,高离,南方剑圣,于千万雨珠中展开了一场世纪对战。
人们不清楚那一夜的雨珠迸射和剑气纵横,只知道最后钟遥血一身是血地回来,手里提着高离的剑以及头颅。
南方剑圣高离惨死。至此之后,整个大落再无任何组织、机构,抑或个体敢对钟家画卷打主意。钟家依靠钟遥血震慑了整个大落,这种情形持续了很多年,直到七年后。还是和七年前相同的情形:相同的雨夜、相同的方式、相同的巷道。不同的是,偷图的只是个年仅十八的少年。更不同的是,钟遥血让少年拿着画卷顺利逃离。
窗外的芭蕉惹骤风随风轻摇摆,昨夜细雨停得悄无声息。陆命早早起身,用热水擦洗身体,然后做了简单的早餐。他的饮食相当干净,一瓢北方草原的牛乳,两个夹杂鸡肉的大包子。吃完饭后,按照惯例他会坐在摇椅上读一会话本小说,以作消遣。然而今天不同,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枕头般厚的书。
这本名叫《青院院志》的书,详细地记载了近几十年来青院发生的巨大事件。青院是大落的上等书院,向诸生传道解惑的教育机构。陆命用了半个小时,看完了最后残余的几十页内容。
做完这一切后,他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规划。事实上,一年前他就谋划好了今天的一切。他通过多方调查计算出钟家的护卫数量、具体位置以及护卫们几时轮换,趁着这个轮换的间隙,他才能顺利潜入重重威胁的钟家,最后顺利拿出海子的画卷。
包括后来钟遥血的围堵同样在他的预料之中。从钟家拿出画卷固然险阻重重,但最令他紧张的还是钟遥血。怎样才能够从钟遥血手里偷走?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言不发地研究钟家及其周围的地理位置,终于在三个月后的一个燥热的夜晚,他提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流畅的曲线。那是他的逃跑路线,狭窄而错综复杂的街巷,加之细雨绵绵,若不出意外,他就能从这个杀死南方剑圣的强者手上逃走。事实如是,他做到了。
陆命身上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执拗。自从十岁那年在暮谷码头遇到那个男人后,他的人生轨迹及此变得清晰明了。那是一个乱发蓬蓬、体格健壮的男人,眼皮半垂,身上流露出巨大的忧郁。他站在陆命身前,把巨大如锅盖的手掌按在陆命的头顶,开口,言辞永远烙印在陆命的脑海,“无数人穷尽一生生活在麻木枯燥的体制中,我要你挣脱,挣脱大地粗暴地束缚,去触摸上帝的脸庞。”
于是一颗幼小的意志种子,悄悄埋种在陆命的心海。彼时,他决心用自己的存在去感知世界。陆地的闭塞无法满足他对世界的热望,及此,他开始着眼于海洋。
作为大落顶尖的书院之一,青院首先被陆命纳入考虑名单,这座存在了百年之久的书院一直以其优秀的资源培育一批又一批人才。上至酒圣杜康,下至修船工匠。
陆命决定在青院打开通往世界的门窗。青院的测试难如登天,文武试严苛。每年向帝国招生二百人。然而陆命并不需要考虑这些足够别人忧愁的问题。一年前青院派人向他送来入院邀函。使者说:“您在贫民区的街道上生长,与周边的恶意周旋,始终表现出不屈的意志,青院诚挚对您敞开大门。”
陆命没有对突如其来的讯息吓得慌神,面色沉静,说:“我很感激,但是……我希望推迟一年报道。”他仍记得使者脸上的表情,阴沉的缄默。他没有因此作出任何让步,坚定意志,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使者离开,之后在一个月后的一个早晨再次到来,彼时,使者面带微笑,说:“高层同意您的请求。”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踏出大门的刹那,言辞飘荡:“明年请准时报道。”
窗外的芭蕉轻晃,一滴昨夜的雨珠沿蕉叶的纹路平缓淌落。陆命背起行囊,挎好棕榈刀鞘。他端起已经凉透的牛乳一饮而尽,院中的日冕停在正中,推开房门,离开这座冷寂的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