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照岛位于大落最南端,路途穿越整个国度。海子的世界即海界的入口横卧于此,数年,数不尽的船队怀揣炽热的念想,行走激流。
历史倒退百年,天照岛并不真正属于大落。名义拥有,实际上被基铎国掌控。这个紧邻大落西境的宗教国家,年月积淀短暂。二百年前,发源于基铎古代的圣牙教迎来其新任大主教,李昂十世,大主教初上任即展开声势浩大的改革,不顾举国的反对,七年,大河汹涌七年,将整个基铎国渗透。随后大主教以雷霆手段兼并其他宗教,使圣牙教成为基铎唯一的官方正统宗教。
人欲无穷。功成名就的李昂十世在一个晴朗的下午展开羊皮古卷,起初本藉此消磨时光,然而随着目光的递进,他开始凝视古卷的角落,邻国大落最南部的岛屿,不起眼。他轻念:“天照岛。”
于是,李昂十世派遣军队驻扎天照岛。深居内陆的大落贵族起先并不知晓,待察觉到时为时已晚。多次协商讨要未果后,古老的大落帝国无法忍受嘲弄与羞辱,军队跨过横亘在大陆与岛屿之间的黑峡,以无比雄壮的气魄踏上失去多年的领土。彼时,新历一五八八年。在一声声惊天动地的轰炸中,李昂十世的军队节节败退,最终似丧家之犬被赶出岛屿。
为了避免类似的情形上演,大落在天照岛部署防卫机构,发展产业。数年,经济繁荣,成为大落与外界交流联系的桥梁。
青院横空出世,于新历一六三零年崛起。多年前,其原身是一座矮破石房,地处岛上偏僻狭窄地带。它一直以一种低微沉默的姿态存活,微光渐明时,三个孩童于此发奋。清晨诵读诗篇,傍晚和朝霞奔跑。生活平静,直至一六二一年的雨夜。三人的名号分别以各自独有的方式响彻天照岛。在彼此的领域做出令世界震颤的功绩。及此,石房被改造得盛大辉煌,曾经的偏僻狭窄,变成人潮汹涌。青院由此成立。
陆命坐在行囊上,不去参与甲板中央的送别餐宴。暮谷号已到达天照岛,船长举杯,人们拥作一团,炽烈的酒珠沿嘴角淌落。趁最后的光景,人们彼此吐露心声,不在意眼前的人此前并不相识。
从出发到结束,过去十天。路途冗长烦闷,陆命一直保持不合时宜的沉默。海兽威胁后,船长登门感谢。再之后,他的沉默使他与众人隔绝,人们把他遗忘在脑海角落。祈暮礼仪端庄,游行于每一处,如鱼饮水,唇角微扬,对陆命的致命诱惑。透过人群拥挤的缝隙,他看望她的发丝,像风,永远不停歇。他忽然觉得疲惫。
海面平静,在一声声礼炮中,餐宴结束。人们提起行囊,从船梯走下。祈暮下了船,太阳热烈,她撑开伞。陆命凝视那道令自己沉思数日的背影,紧抿嘴唇。他目睹祈暮离开,之后背起行囊,一言不发地离开暮谷号。
和十天前一样,帝都再度细雨降临。北方的高墙屋瓦砌合紧密,雨水沿砖缝和屋檐淌落,与泥土混作一体。钟遥血坐在书房,凝视面前头发花白,胡须长及锁骨的老人。手指敲打桌沿,他说:“调查有结果了吧。”
老人点头,“查了码头的出入记录,以及多方眼线。此期间有三人离开帝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尘粒。
钟遥血身体前倾,说:“谁?”
“雨夜后的第二天,东街的焦氏兄弟,贫民区的陆命离开了帝都。”老人观察钟遥血的眉梢,自边际向中间聚拢。他知道他陷入迷惑。于是说:“通知帝室通缉这三人吗?”
“不用。”钟遥血沉默片刻后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画卷丢失。”
绿腾沿木杆攀爬,天空碧若织带,风吹过,吹乱祈暮手里的纸张。她独处小屋,红木桌平整,地板精致。作为青院的新任教长,她负责为今年的二百零一名新生划分班部。今年比往年多招收一人,前任教长临行前说过,高层同意其请求。
她似乎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并不惦念,即使无法想起,心绪仍平静。她见人无数,日夜游离于各种场合,上至大落帝室,下至平民百姓。他人的名字在她的脑海停留片刻,转眼遗忘得干净。她年轻,要做的事多。自从八年前在码头遇到那个体型丰腴,眼神像月亮明朗的女人后,一颗意识种子在她脑海生根发芽。
女人成熟,皮肤泛沙滩的颜色,身形挺拔,身躯时刻散发火山般充盈的活力。女人说:“在地狱里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会辨别他们,使他们存在下去,赋予他们空间。”言辞似针,扎入祈暮的脑海,此后无数漫长日夜无法拔除。
及此,她下定决心,使非地狱的事物存在下去。
青院门口的石碑缠绕绿色藤蔓,其上张贴布告。新生的班部划分,陆命记住他的信息,用手拨开拥挤的人群,透过一张张模糊而喧嚣的脸,他看到人们眼中涌动的欲望。
青院是一片绿色的宇宙,每一栋建筑是星辰。青石板无限延伸,雪柳高大。行人脚踏青石板,低响不间断。
未来遥长,无法触及。他无法预料此后的变故,正如他不知道自己在钟遥血那里被查得干净。如常,他依旧沉默地行走。五个班部,時雨、凛雷、初云、砂风、乱雾。陆命极早到达時雨,在末排坐下。他凝视窗外,绿枝横亘窗前,青鸟飞跃,时间行走。
人越来越多,座位渐满。彼此素不相识,保持沉默。沉闷的间当,枝头第三片叶如期下坠。陆命回首,瞳孔收缩。刹那,眼眶放大,目光炽热。
青鸟嘶鸣,有风起于枝头,叶落。
祈暮穿白色长服,金色卷发垂至腰肢,从门口缓步走到站台中央。她扫视众人,开口:“我叫祈暮,现在起,我垂直管理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