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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夜话

雨夜行 刺歌雀 4205 2025-10-30 18:12

  

层层密集的瓦片向远处伸展,像枝,捅破浓黑的天际。风呼啸,卷滂沱雨珠拍击窗户,嗒嗒声响。老人坐在桌前,面色平静,听祈暮的讲话。

  

“院长,明天李司上校将到青院,我已经把学生的名单交予海军。”祈暮说,手里拿一摞纸件。“您怎么看今年的学生?”

  

言辞后隐含另一层意思,即李司今年将调走哪些人。老人抬头,露出深井般凹陷的眼眶,发丝全白,脸上的皱纹似年轮向中央聚拢。他说:“那头狼。”

  

这个抽象的名词在她脑海转一圈,浮现出对应的人像。那头狼,来自大陆极北狼山的狼,名佛罪。不善言辞,在狼群生长,极北以北的凛冽锻造其钢铁意志。凛雷部的生员。

  

佛罪是众生员中的最强者,凌厉果断。祈暮认为佛罪是一台机器,这种偏见自她第一次踏进凛雷部,后者向她投来冰冷如刀的视线时开始。

  

  

她说:“明天的午宴,已经准备妥当。”

  

院长点头,一言不发。

  

老人看望窗外斜飘的雨珠,地板上溅开。他说:“礁那边有动静吗?”

  

祈暮凝视手里的纸件,心想十年前那次学生叛离事件确实造成极严重的后果,许多优秀的人死在血泊中。事件成为院长心里永远挥之不去的结。她无法想象——最引以为自豪的学生用长矛把自己钉在墙上。血一滴滴淌落,映照他悲伤的眉目。刹那,他年老一百岁。彼时起,他已经死去。

  

礁,昔日学生建立的组织。似幽灵,如影随形,游走各界。

  

“很安静。”祈暮沉默片刻后说。

  

院长沉默,看望湿透的玻璃。

  

祈暮的目光从院长佝偻的背影上移开,把纸件放在桌上,离开房间。

  

空荡荡的房间,只老人一个。

  

陆命站在狭窄的门后,耳朵紧贴其上,听外面的声音。铺天盖地的水花声,每一次下落勾动他的神经。

  

  

莫踏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发丝的雨珠沿其鼻翼淌落。衣衫紧紧和身体贴在一起。

  

“走了吗?”他说。

  

陆命沉默片刻后转过身,说:“走了。”

  

“你们还好吧。”黑袍女说。声音像蜂鸣,脸苍白,似白纸平缓铺展。

  

陆命凝视黑袍女,眉头紧皱,他不认识她,脑海中无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莫踏看向陆命,说:“她是宁奚,刚才那个家伙的妹妹。”

  

疑惑未解,愈浓重。

  

陆命看向莫踏,两人的目光交汇。莫踏呼气,沉默极久,之后把半年前向宁照野借钱的事告诉他。过程沉闷,言辞入耳,陆命抿唇,说:“他很有力量。”

  

宁奚皱眉,喉丸滚动,言语卡在中间。她忧郁须臾,随即变得坚定,说:“大哥不是这样的人,大哥是好人。”

  

窗外的雨不停,风吹得门窗抖动。遥远的记忆复苏,攫住她的身体,场景再度浮现眼前。

  

  

彼时,是兄妹两人人生中最绝望灰暗的一年,地启十二年,新历一六九二年。无父无母,从小相依为命,靠邻居的接济,以及自身的苦干受累,使破烂不堪的家维持。

  

十三岁的宁照野,以瘦弱的肩硬抗家的负担。彼时,兄妹两人居住在大陆南段的舟水。挤在从前战时遗留的地下坑洞房,一张旧船帆布铺成的床。冬天,潮湿寒冷,宁照野拥抱宁奚,嘴不停呼气。

  

白天,茶馆工作。他埋头苦干、任劳任怨,老板欣赏他,打算提拔他为主厨。他欣喜若狂,告诉宁奚,两人挤在狭**仄的地下坑洞迟客人剩下的饭菜,喝向邻居借来的热水,欢笑戏谑。

  

言辞仍环绕耳畔。他说:“宁奚,等大哥有钱了,带你去别的地方,吃好东西,住大房子。”

  

一些事从开始已经注定,过程千万,殊途同归。暗中的眼盯住两人。

  

宁照野神情恍惚,工作时心跳剧烈,不安攫住他。刀刃割伤手指,他察觉到异样。他放下手头的工作,跑出去,狂奔于街道,回到地下坑洞。掀开门帘的刹那,他瞪大眼睛——地面混乱,衣物零散,宁奚消失不见。

  

他慌忙冲进邻居家,说:“阿叔,宁奚呢?”

  

阿叔是个中年男人,说:“宁奚刚才被几个人接走。不过话说回来,不是你让那几个人接宁奚吗?”

  

言辞入耳,五雷轰顶,不祥之兆冲进他的脑海。他说:“什么时候?”阿叔说:“有一段时间了。”

  

他取出橱柜中锈迹斑斑的菜刀,径直走到街上。人来人往,面孔重叠,远处烟囱冒出白烟,他的心脏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整个世界变成灰蒙蒙一片,路上的每一个行人化作灰白,似湖泊凝固。面前出现一条路,宁奚跟三个男人走。

  

  

没有任何声音,世界安静。他沿眼前的路走,旁边的一切成为静止。风细微,他停下,抬头,面前出现一座废弃的木屋。荒原,人迹罕至。

  

他站在木屋门外,听到哭泣。屋内回荡病态的呼喊,他低下头,面孔淹没在阴影中。一万只孤鬼从心间掠过,似攀爬,似跳跃,巨嘴在暗中啃食心脏。本想靠己身微薄的力量支起破败的家,给亲人希望,摆脱生活的煎熬,只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他泪涌,向四下无人的荒野询问。

  

锈钝的菜刀映照木屋,宁奚被男人压下身下。她九岁,脸上带有歇斯底里的泪,发疯似的动弹,嘴里呼喊。男人狂笑,不止,彻底疯癫,狭长眼睛里射出狗一样贪婪的光,口水绵延。另外两人站在旁边,同样大笑。

  

男人抚摸她仅剩的底裤,掌指游离其肌体。他伸手,准备撕裂最后的堡垒。

  

“唰”的一声轻响,菜刀迅速掠过,嵌入男人的左手,溅起大片血水。

  

男人的嘴里发出猪一样的吼叫,五官是破碎的树根,相互缠绕、扭曲。

  

场面混乱,另两人未反应过来,宁照野拾起掉地的菜刀,毫无犹疑地一刀劈下,砍在两人脸上。肌肉从中央向两侧分裂,猩红的血水模糊他的脸庞。他面无表情。

  

宁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暗中的逻辑在发笑。他走向她,说我们回家。解开束缚在她身上的绳索,抱起,面目麻木地从裂手男人身上踩过。

  

木屋外,天压得低。宁奚虚弱,说:“大哥,他们喂我吃了药。”

  

他看到她手腕处的黑色线条,一言不发。头顶无云,地狱的恶意笼罩大地,诸神从头上掠过,发出震耳欲聋的嘲笑。眼前的世界黑暗,脚下是血路,尸骸遍地。他闭眼,泪流满面。

  

  

他的笑令宁奚害怕,其中隐匿彻骨的寒意。这一刻,他完成一项生命中最浩大的仪式——地启十二年春,十三岁,宁照野意识到荒谬。

  

“诸神没有怜悯之心,人类活在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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