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铁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用如此阴森的语气说话,亦是第一次怒发冲冠,当然不是老者能拦得住的。
只见他上前几步,从背后抽出铁剑,冲着最近的大汉兜头便打。
那汉子见楚铁虽然来势汹汹却毫无章法,竟不闪避,只是举起手中的钢刀欲格,口中还不三不四说着:“小兔崽子你是吃了豹子胆,敢管爷爷的事。”
一声脆响过后,钢刀应声断做两截,那汉子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口中的惊呼掺杂着血水喷出数尺远,然后整个人便如破麻袋一样摊成一团再站不起来。
见此情形,那围攻老妇人的几个汉子齐齐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楚铁。
“张林大侠何等英雄,若不是客死他乡,哪里容你们几个瘪三辱没家人?”楚铁斜提着铁钎,一步一步往几人逼近,本就褴褛的衣衫又被鲜血染红,整个人像极了索命无常。
“什么?张林死了?”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惊呼一声。
“是他,是他杀了张林。”
“快跑啊,张林都被他杀了。”
……
楚铁心中积怒未消,又见几个汉子转身要跑,便不再言语提剑追去。
几个早已腿脚发软的瘪三哪能跑得过楚铁,不多时便一个个被从后背砍倒,一时间哀嚎声响彻天地。
血水混着污水,惨叫夹着风声……居然让原本灰暗死寂的芙蓉街西平添几分生机。
直到街道上再没了声息,这才有几个瘦骨如柴的人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来,无神的双眼只有转在楚铁身上之时才有几分恐惧。
没有理会这些,楚铁快步走到老妇人面前搀住他的胳膊,却被老妇人一把甩开。
带路来的老者见此,忙上前责备道:“你这老婆子不识好人心,人家小哥刚救了你。”
“我老婆子就是死在他们手下,也不用害了我儿的凶手来救。”
原来,老妇人是听信了那几个人的话,误以为楚铁是杀害张林的凶手,才这般冷漠。
不光老妇人,就连那个孩子此时也是怒目圆睁,一口刚刚长全的牙齿咯吱作响,显然就是面对杀父仇人才应该有的表情。
楚铁见此情形,便赶紧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可任凭他说得口干舌燥,那老妇人依旧是一副冷漠表情。甚至就连张林留下的银子,也丝毫不能打动老妇分毫。
最后还是那老者出面,先是讲述一番楚铁如何拔刀相助,如何独占宁小姐不落下风,末了还补充一句道:“要真是小哥杀了你家儿子,那他给你送钱干嘛,你觉得你个路都走不动的老婆子能打过他?”
这才彻底打消老妇人的疑虑,迎几人进屋来。
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四周布满裂缝的石墙上长满青苔,小小的窗户隐约能看到曾经贴过麻纸的痕迹。
一方三条腿的木几用石块垫着放在正中,几上放着两副漆黑的碗筷。
这便是老妇人一家的全部家当。
“坐”老妇人指着一块布满青苔,隐隐泛着水光的石块对楚铁说道。
道一声谢,楚铁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又把从张林处拿来的银两连同兽皮一起放在几上,这才对那名叫张六子的孩子说起张林的嘱托。
却说那老妇人,先是收了一半银两,然后把剩下的银子再用兽皮包好递到楚铁面前,道:“这点心意还请小哥收下。”
楚铁闻言大吃一惊,虽然十几年来从不知钱财是何物,但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和张家徒剩四壁的家境,都让他清楚地知道这钱的分量。
“不行不行,这是张大侠留给六子的,大娘你这是干嘛。”
“哎,如果不是张林临死还没忘六子,我便权当没了这个儿子……”张大娘说到此处,深邃的皱纹里有泪水淌下。
她抬手用袖子轻轻抹了抹继续说道:“有道是路远无轻担,千里不捎针。小哥你年纪虽轻,人品却胜过普通人百倍,我家虽然穷,却也不能慢待了好人啊。”
楚铁自然拒绝,他从出生开始就没哪件事请是为回报做的,又见张大娘态度坚决,便只能搬出让张六子讨媳妇的说法。
“如果后辈争气,没钱也能成家立业,纵然现在吃点苦对他也没有坏处。如果他只有靠着长辈照拂才能过活,那这钱只能是害了他。”
话说到此处,楚铁也再不好拒绝,只能心情复杂的手下“钱袋”,却又趁张大娘不注意偷偷“掉落”几粒,扎眼的银色瞬间就被石凳遮在阴影里再难发现。
阴影能藏财,亦能藏人。
周家大院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压抑过了。
在周大脑中关于周家几十年的记忆中,也就只有十五年前,青化峰仙人发现宁家公子是百年难见的修行奇才那晚,才有媲美今天的凝重。
直到今日,周大依然清楚地记得,当时刚刚接手家族的老爷房中整夜亮着灯,满院下人无不寒蝉若噤。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那扇背负着整个家族希望的房门被打开,下人们见到老爷神采奕奕才长舒一口气。
三日后,青化峰又传信回来,收周家大少做记名弟子,即日前往宗门报道。
这些年周大一直伺候老爷左右,亲眼见他越来越老辣越来越沉稳。十几年里,那晚的气氛再没在这个如日中天的家里出现过,直到今日,老爷最喜爱的二公子被人用刀割了喉,阴冷压抑的气息再一次出现在那间书房。
想起门口正跪着的那几个“难民”,以及他们带来的消息,周大深吸一口气,轻轻敲响了房门。
“周大,什么事。”良久之后,一道不含任何表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对于自己被认出,周大没有一丝意外,因为这是他在周家兢兢业业十几年来最大的赏赐。
“老爷,张林死了。凶手刚才又在芙蓉街上杀了我们几个护院。”
“知道是什么人吗?”
“有几个芙蓉街东的人正在门口候着,据他们说是一个高个子少年所为。”
周大知道老爷现在最关心什么,所以说到“高个子”、“少年”时语气刻意重了几分。
“多叫几个人去。搞清楚那东西的下落。死掉的每人二两抚恤金,你去送。”
周大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离去,他知道老爷一定还有话要说。
又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房中果然又有了声音:“薛神医怎么说。”
“性命可保。”
“哎,我知道了。”
周大非常确信,今日之事要比当年只大不小。当年只是家族前路添了一桩看似极大的阻力,短时间内几乎没有影响。可今日这事却是实打实的。
安排几个机灵的下属去芙蓉街一趟,周大便静静候在了书房外,马上便有眼疾手快的小厮搬来椅子和热茶,却都被周大摆摆手示意撤下去。
阳光下,短短的影子越拉越长,这是太阳下坡的开始……
“孩子,善良是好事,但却不能因为一味地善良,有菩萨心肠,也得显霹雳手段。”
楚铁在张大娘盛情邀请和爷孙俩一起吃过午饭,临别之时张大娘语重心长地叮嘱。
先前她的所诉所为早已征服了所有人,此时见她神色凝重的叮嘱自己,楚铁心中大动。
给张大娘深深鞠一躬,再道一声保重,留步,此间事就算了了。
推门而出,让楚铁惊讶不已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口不知何时竟聚满了人,有大人有小孩,有面色苍白的妇人也有行将就木的老者,但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骨瘦如柴,同样的眼神空洞。
看着这些人,楚铁惊愕之余亦有酸楚涌上心头,他从没想过人为了活着可以这样狼狈。
“你打死了周家人,你不能走。”一个拄着木棍的老者如是说。消瘦的身躯就像一张人皮松松垮垮披在骨架上,看起来竟有一丝阴森恐怖之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