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云台风波
云台广场的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鹅毛般的雪片在狂风中打着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白色巨网,覆盖了喧嚣的人群,也模糊了远方的建筑轮廓。湿冷的雪水浸透了陆沉破旧的棉袄,沉重的寒意顺着湿布钻进骨头缝里,与丹田深处那点沉寂枯竭、却依旧顽固散发本源寒意的灰白光点内外夹击,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只剩下牙齿不受控制的轻微磕碰声。
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地蠕动。每一次挪动,脚下湿滑的青石板都带来摔倒的威胁。陆沉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冻裂草鞋鞋尖前那片被踩得乌黑的积雪,强迫自己忽略周遭或好奇或鄙夷的视线,以及更远处那簇刺眼的雪白狐裘——赵寰似乎已经登记完毕,正被几个衣着光鲜的同伴簇拥着,站在一处稍避风的廊檐下谈笑风生,偶尔投来的目光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看路边的残雪。
终于,身前最后一个人领到了一枚深褐色的木牌,如释重负地离开。陆沉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一步迈到了那张长条桌案前。
桌案后坐着两名青崖学院的弟子。一男一女。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先前用目光锁定陆沉的那位。他身穿玄青色劲装,肩头和胸口的衣料被雪水微微打湿,透出深色。女子年纪稍小,面容清秀,但眉宇间也带着学院弟子特有的干练与严肃。
“姓名,籍贯,年龄。”男弟子头也没抬,声音冷硬,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他手中拿着一支细杆狼毫,笔尖饱蘸浓墨,悬在一本厚厚的名册上方。
“陆沉。卧牛岭柳林镇下辖陆家村。十六岁。”陆沉的声音带着寒气侵体的微颤,但咬字清晰。
男弟子手腕微动,狼毫在名册上快速书写下“陆沉”二字,笔锋刚劲。他继续问:“引荐信函,或当地官府开具的良民身份凭证。”这是报名的硬性要求,防止来历不明者混入。
陆沉的心猛地一沉。他早有预料,却依旧感到一阵冰冷的窘迫。卧牛岭是穷乡僻壤,陆家更是家徒四壁,何来引荐?父亲常年卧病,母亲沉默寡言,更无人去官府开具什么身份凭证。他沉默了一下,艰难地开口:“弟子…出身寒微,家中并无引荐,也…未曾开具凭证。”
男弟子书写的笔尖骤然一顿!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聚焦在陆沉那张冻得发青、沾着泥污和雪水的脸上。那目光充满了审视、怀疑和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视。
“没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严厉,瞬间吸引了旁边几个排队的少年和远处一些人的目光。“青崖学院开山门,广纳良才不假,但亦有规矩!无引荐无凭证,如何验明正身?如何确保来历清白?若人人空口白话便可报名,岂非乱了章法!”话语如同冰锥,字字砸落。
旁边清秀的女弟子也微微蹙眉,看向陆沉的目光带上了公事公办的疏离。
陆沉的脸颊在对方锐利的逼视下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并非因为暖意,而是强烈的羞耻和无力感。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冻得通红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丹田深处那点沉寂的灰白光点似乎感受到了这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冰冷的绝望,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筋脉流窜至他的指尖!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想辩解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出身寒微,便是原罪吗?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熟悉声音,如同毒蛇般从侧后方阴冷地响起:
“呵!我当是谁在此扰了登记秩序,原来是你这卧牛岭上的泥腿子!”
赵寰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廊檐,带着他那两个壮实的随从,踱步到了近前。雪白的狐裘在风雪中纤尘不染,与陆沉的狼狈形成刺眼对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眼神如同在看一堆垃圾。
“怎么?连个能证明你不是山野流民的身份都没有?”赵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传入周围所有人的耳中,充满了刻意的侮辱,“也难怪,穷乡僻壤,刁民野种,怕是连户籍册都上不了吧?”他刻意加重了“刁民野种”几个字,如同淬毒的刀子。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鄙夷、好奇、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陆沉。那男弟子的眉头皱得更紧,看向陆沉的眼神中的轻视几乎化为实质。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如同岩浆般在陆沉冰冷僵硬的血管里奔涌!他猛地抬起头,迎上赵寰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丹田深处,那点灰白光点似乎被这极致的怒火点燃,不受控制地剧烈震荡起来!一股远比之前更强烈、更难以压制的冰冷气息骤然爆发!
“你——!”陆沉双目泛红,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然而,就在那失控的寒意即将冲破他口鼻皮肤喷薄而出,就在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拼命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木质碎裂声,突兀地在他紧握的右拳中响起!
是那块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的、布满裂纹的灰白石楔!
这碎裂声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陆沉被愤怒和屈辱冲昏的头脑!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这里是青崖学院的报名点!一旦失控爆发那诡异的寒气,或者与赵寰发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报名无望,更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理智如同冰冷的雪水浇下!他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怒火和那股在丹田肆虐的寒意,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那块灰白石楔表面,一道新的、更深的裂痕贯穿了旧有的纹路,但并未彻底碎裂。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丝奇异的镇定。
陆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赵寰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桌案后的男弟子。他的声音因强行压抑而更加沙哑低沉,却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弟子陆沉,确系柳林镇下陆家村人氏。村中老村长尚在,可为证。家父陈玄风,卧病在床多年,邻里皆知。弟子所言,句句属实。恳请师兄通融,给弟子一个参与考核的机会。”他没有哀求,只是陈述事实,目光坦然地迎向那审视的目光。
男弟子似乎有些意外于陆沉瞬间的平静和这份坦荡,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紧握石楔、骨节发白的手掌。他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权衡。无凭无据,仅凭口说,这口子确实不能开。
赵寰见状,冷笑一声,正要继续开口施压——
“给他登记。”
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如同投入沸水的一块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紧绷的僵局。
声音来自桌案后那位一直沉默的清秀女弟子。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平和,越过陆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静静立在风雪边缘、仿佛与喧嚣隔绝的靛蓝布袍青年身上。
青年不知何时已走近了几步,就站在陆沉侧后方不足三尺的地方。漫天风雪在他身周打着旋,却似乎无法真正沾湿他的布袍。他依旧背着那柄古朴长剑,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平静深邃,如同两口古井,不起波澜。他并未看陆沉,也未看赵寰,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桌案后那位清秀女弟子脸上。
女弟子对着青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负责登记的男弟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按‘特例’处理,登记吧。给他木牌。”她说着,从桌案下拿出一枚颜色与其他深褐色木牌截然不同的木牌——那是一枚质地温润、泛着淡淡青玉光泽的奇特木牌,放在了桌面上。
男弟子显然认识那青年,看到女弟子的动作和那枚青玉色木牌,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恍然,随即敛去了所有质疑,再无二话,迅速在名册陆沉的名字旁标注了一下,然后拿起那枚青玉色木牌递了过来:“拿好,这是你的临时凭证。考核三日后开始,地点在城西‘砺锋谷’。持此牌方能入内。若有遗失,后果自负。”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寰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阴沉!他阴冷的目光在陆沉、那枚青玉木牌和靛蓝布袍青年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惊疑。
陆沉也完全懵了!他僵硬地伸出手,接过那枚触手温润、带着奇异青玉光泽的木牌。木牌入手微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竟奇异地压制了他丹田深处那股翻腾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握紧木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靛蓝布袍的青年在陆沉接过木牌后,便不再停留。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平静地转身,身影如同融入风雪的青烟,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只留下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陆沉握着那枚温润的青玉木牌,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风雪吹打。屈辱、愤怒、绝处逢生的茫然,以及那青年平静离去的身影,在他心中激烈冲撞。赵寰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缠绕着他和他手中的木牌。
“哼!”一声冰冷的怒哼从赵寰鼻腔里发出,他狠狠地剜了陆沉一眼,眼神中的嫉恨几乎要喷薄而出,最终带着满腹不甘和阴沉的疑惑,拂袖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下一个!”男弟子冷硬的声音将陆沉拉回现实。
他猛地惊醒,对着桌案后两位弟子深深一躬,声音艰涩:“多谢师兄师姐!”然后紧紧攥着那枚救命的青玉木牌,如同攥着最后一丝希望,踉跄着挤出了人群。
陆沉僵硬地伸出手,接过那枚触手温润、带着奇异青玉光泽的木牌。木牌入手微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不再停留,裹紧湿冷的破袄,将青玉木牌小心收进怀中贴身处,拖着僵硬冰冷的双腿,一头扎进寒山城风雪弥漫的街巷之中。他需要找到一个能避寒落脚的地方。砺锋谷的考核,在三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