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陋巷微光
寒山城的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鹅毛大雪被狂风撕扯着,在狭窄的街巷中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嘶鸣。陆沉裹紧那件早已湿透、冰冷沉重的破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融化后又冻结的、滑腻冰冷的青石板上。每一次落脚,冻疮破裂的脚底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小腿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在湿冷中隐隐作痛。怀中最深的寒意并非来自湿透的衣物,而是丹田深处那点沉寂枯竭的霜寒气旋——即便有怀中青玉牌传来的微弱暖意压制,那本源寒意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所剩无几的体温。
他需要尽快找到一处能遮风避雪、容身过夜的地方。云台广场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城中的繁华地段非他所能企及。他只能凭着本能,向着那些更窄、更暗、屋檐低矮的背街小巷深处钻去。
越往深处走,景象越是破败。低矮的土坯房或歪斜的木屋挤在一起,墙壁斑驳,糊着破旧的黄泥和草茎。污水混合着融化的雪水在巷子中央冻结成脏污的冰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炭火燃烧的呛人烟气、以及一种底层挣扎的沉郁气息。偶尔有穿着破烂、面黄肌瘦的孩童躲在半开的门板后,用警惕或麻木的眼神打量着他这个同样狼狈的外来者。
饥饿感开始猛烈地啃噬胃袋。怀里的杂粮饼子早已冻得梆硬,形同石块。他摸出一小块,塞入口中,冻硬的饼屑刮擦着口腔和喉咙,难以下咽。他勉强吞咽下去,冰冷的食物落入胃中,带来的不是满足,而是更深的寒意和空虚。
天色在风雪中迅速昏暗下来。暮色四合,给这条肮脏破败的陋巷更添几分阴郁。陆沉在一处相对避风的、堆满废弃杂物的墙角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剧烈地喘息着。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卷走。他必须尽快决定去处。露宿街头,以他现在的状态和丹田的隐患,熬不过这个雪夜。
巷子深处,一点微弱昏黄的光晕,摇曳着从一扇半掩的破旧木板门里透出。门上方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字迹模糊的破旧木牌,勉强能辨出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老张”。
这是一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脚店。门内传出低低的咳嗽声和含糊不清的交谈。
陆沉犹豫了一下,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到门前。门内空间狭窄昏暗,一盏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摆,将几张破烂木桌和条凳的影子拉得扭曲晃动。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烧酒、汗味、脚臭味和烟气的浑浊气味。角落里坐着三两个穿着破袄、神情疲惫麻木的苦力或行脚商,默默地啜饮着粗劣的烧酒。
柜台后,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如同干核桃的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门口冻得如同冰雕的陆沉,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沙哑的嗓子问:“打尖还是住店?”
陆沉舔了舔冻裂的嘴唇,声音干涩:“住店…最便宜的。”
老头浑浊的眼珠在他那身湿透破旧的棉袄上转了一圈,慢吞吞地报了个价:“通铺,十个铜板一晚,不包吃食。热水另算,两文一瓢。”
十个铜板!陆沉的心猛地一沉。他全身上下,除了怀里那枚价值不可估量却无法变卖的青玉牌,就只剩下从老周那里换来的、给父亲抓药后仅存的…七枚铜钱!连最便宜的通铺都住不起!
窘迫和冰冷的绝望再次袭来。丹田深处那沉寂的灰白光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困境,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一股冰冷的气息瞬间流窜至指尖!所幸怀中的青玉牌立刻传来一股暖流,将这丝异动强行压下。
“我…我只有七文…”陆沉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老头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七文?不够不够!去去去,别挡着门灌风!这天气,十个铜板已是良心价!”他不再看陆沉,低头拿起一块脏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本就油腻的柜台。
寒风卷着雪花从门缝灌入,吹得油灯火苗疯狂摇曳。店里那几个酒客投来漠然或看热闹的目光。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原本埋头喝酒的干瘦汉子忽然抬起头。他约莫三十多岁,面黄肌瘦,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袄,腰间挂着一捆麻绳和一个磨损严重的皮囊。他放下手中的粗陶酒碗,看了看窘迫地站在门口的陆沉,又看了看外面呼啸的风雪,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犹豫。
“咳…”干瘦汉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老张头,这孩子看着快冻僵了。我那通铺位子边上还有一小块空地儿,挤挤也能睡下个半大孩子。你看…他那七文钱,算在我明天的酒钱里,行不行?”他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说完又赶紧低头抿了一口酒,似乎有些局促。
老张头擦拭柜台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在陆沉和那干瘦汉子身上来回扫了两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孙老七,你又充善人!行!看在你老主顾份上,七文就七文!不过说好了,只能睡地上!没铺盖!热水自己想法子!”
“哎,谢了老张头!”叫孙老七的汉子连忙应道,对陆沉招招手,“小子,还杵着干嘛?快进来把门关上!冻死人了!”
陆沉如蒙大赦,连忙闪身进屋,反手关紧了那扇漏风的破木板门,将肆虐的风雪暂时隔绝在外。冰冷的身体接触到屋内浑浊却带着一丝暖意的空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走到柜台前,掏出那七枚冰冷的铜钱,小心翼翼地排在油腻的台面上。
老张头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一扫,铜钱叮当落入柜台下的一个破木盒里。“墙角通铺,自己找地方。别碍事。”声音依旧冷淡。
“多谢老哥。”陆沉对着孙老七的方向,低声诚恳地道谢。
孙老七摆摆手,没说话,又低头喝着自己的酒,仿佛刚才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通铺在墙角用几块破木板和砖头草草搭成,铺着薄薄一层散发着霉味潮气的稻草。已经有两个同样穿着破烂的男子蜷缩在上面,裹着看不出颜色的薄被,睡得鼾声如雷。孙老七指的“空地儿”,就在铺位边缘靠近冰冷墙壁的地方,连稻草都稀薄得可怜。
陆沉没有丝毫犹豫,挨着那冰冷潮湿的墙壁坐下,蜷缩起身体。地面冰冷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裤子直往上钻。他抱紧膝盖,试图减少热量的散失。怀里的青玉牌紧贴着胸口,持续散发着微弱却关键的热量,勉强维系着他核心体温不至于崩溃。丹田深处的寒意在这相对“温暖”的环境里似乎陷入更深沉的沉寂。
店堂里弥漫着劣质烧酒的刺鼻气味和此起彼伏的鼾声。孙老七喝完了碗里的酒,也默默地躺到了通铺上另一侧,很快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陆沉毫无睡意。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丹田的隐患让他精神紧绷。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灰白石楔。借着油灯昏黄摇曳的光线,石楔表面那道新的、更深的裂痕清晰可见,贯穿了之前的细小纹路。他用冻得通红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痕,触感冰冷粗糙。
他尝试着,如同过去十几年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将意念沉入丹田,试图感知或引导那点沉寂的灰白光点。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冰冷枯寂的死潭。那点本源如同被彻底冰封,又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后的绝对沉寂。引气入体的法门烙印在神魂之上,却如同无源之水,无从施展。凝气一重,此刻带给他的,只有远超常人的寒冷负担。
窗外的风雪声愈发凄厉。陆沉将石楔和青玉牌紧紧攥在手中,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睁着眼睛,警惕地听着周遭的一切动静——酒客的呓语、老张头的咳嗽、隔壁粗重的鼾声,还有门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呼啸。砺锋谷的考核在三日后,而这三日,活下去本身就是最大的考验。黑暗的陋巷小店,成了他暂时喘息、舔舐伤口、积蓄最后一丝力量的巢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