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
却说前线烽烟起,朝中暗流生。
自永安帝出事之后,宫中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一阵骚乱,朝廷文武也在不停奔走或是打探消息,或是站队谋划。
坤京城内城,魏府。
一位身材消瘦的老者正在书房中伏案写字,干瘦的手掌提着毛笔游走,苍劲有力的字迹随着狼毫跃然纸上。
“咚咚咚!”
房门传来被扣响的声音,老者没有反应,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方才收手停笔。
“进来。”
沉稳苍老的声音传出,房门被轻轻推开,魏府的老管家走到老者近前,微微躬身道:
“老爷,宫中传来消息,明日上朝。”
“知道了,你下去吧。”魏儒风挥了挥手,老管家恭敬一揖,依言告退。
如今朝中大体分为改革派和保守派,但是凡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魏儒风就是处于中间位置。
为官多年,他深知晋国上下有多少弊病,若晋国想要延续,改革乃是必然;但也正是为官多年,他深知这官场牵涉有多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晋国立国四百年,士绅大族的势力早已遍布晋国各地和各行各业,若是想强行推动改革,必然只有人亡政息的下场。
因此只能换一种方法,温水煮青蛙,分化在当今格局中的既得利益者,打击其中一部分,拿得到的利益一部分还给国家,一部分分给拉拢过来的士绅。
如此循环,在他们坐大前扶持新的士绅再去打击,等到最后他们反应过来时,朝中权利已经大半落于他手,届时就可实行他的主张,该改的东西要改,能放的东西要放,阴阳相济,才是正道。
而他现在能坐上首辅这个位置,也是因为不管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都把他当成半个自己人,永安帝也知道如果扶持改革派会触动保守派敏感的神经,又不想保守派继续坐大,因此首辅这个位置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魏儒风看了眼桌上半干的字,迈步离开书房,吩咐门口的家奴道:
“等墨迹干了以后把它收起来。”
“是,老爷。”
纸上的墨迹渐渐风干,字中蕴含的锋芒之感也渐渐敛去,被等候着的家奴收藏起来。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黑漆漆的夜空开始泛白,早就等候在宫门外的文武百官随着宫门大开开始上朝。
极阳殿中百官肃立,随着人员到齐,晋国太子及四殿下怀王也来到殿中立于最前。
“皇后娘娘驾到!”
“臣等(儿臣)恭迎皇后娘娘。”
在大臣们的恭迎声中,一名宫装女子来到殿中,只见其年约三十许,白皙的肌肤泛着点点桃红,消瘦的瓜子脸上一双丹凤眼波光流转,稍薄的嘴唇染着丹脂,美艳又不妖娆。
皇后走到龙椅旁准备的坐椅上坐下,垂下珠帘轻启朱唇道:“各位爱卿请起吧。”
“谢皇后。”
躬身作揖的百官们起身,等皇后下一步打算。
“陛下病重,现如今仍然昏迷不醒,无法处理朝政,本宫作为皇后本不该参与朝政,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因此本宫斗胆主持设立监国一事,不知各位爱卿可有人选上奏?”
珠帘后面传来皇后温婉雍容的声音,殿中的文武在听到这话后有一人立马出来上奏:
“启禀皇后,太子殿下随陛下理政多年,又作为陛下长子,可当此任。”
却是吏部郎中刘清书作为太子一系官员立马出来冲锋陷阵。
晋国太子王继相是坚定的改革派,早年永安帝还是王爷的时候,太子就因为母妃早死而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
那时候的永安帝安心当着闲散王爷对他这个长子直接放任自流,于是王继相跟着拜的一位老师游览晋国各地,底层人民的惨状让他切身感受到这个国家华美的外表下有多么的腐败不堪。
后面永安帝当了皇帝,渐渐的对他这个长子也上了心,永安帝让王继相在当权之前不可表露政治立场,以保护自身。
刘清书发完言后其他大臣都保持沉默,大家都知道怀王殿下是皇后的长子,肯定是要为自己儿子谋夺今后的大位的,今天的监国一事看似小事,其实是皇储之争的一个影子,如今发言的肯定都会被打上标签。
太子占据大义,怀王则有外戚支持,权利最后能落于谁手还未可知,此刻最多就是小弟们出来打探局势,大佬们轻易不会发言。
“各位爱卿可有其他人选?”皇后没有表态,但是语气却清冷了几分。
皇后出生费氏,费氏作为晋国大族,手握镇东军大权,其实力不容小觑。
户部尚书费迎春轻轻咳了一下。
户部郎中伏申只好硬着头皮上奏:“臣认为怀王殿下自幼聪慧,知礼守节,仁义贤明,有陛下之风范,可以监国。”
费迎春又动了动脖子。
一位监察御史立马站出:“臣听闻太子殿下喜好奢华,收受官员贿赂,如此行径当不得监国一职。”
王继相面无表情的转头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
兵部侍郎左秋坐不住了,直接对着这位御史开火:“你这腐儒可知诋毁皇子是何罪?道听途说也能拿来在朝中发言?”
年轻的御史脖子一梗:“御史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职,我有风闻奏事之权,皇子既然犯错又如何说不得,只要太子殿下改过自新,我自负荆请罪并支持太子监国。”
左秋恼火不已,这种愚蠢的年轻御史往往容易被当枪使,却还自鸣得意,认为是在忠心为国。
“还请皇后明察,民间传言不可信,太子殿下得陛下教导,必定不会如此行事,多是他人捕风捉影且夸大其辞罢了。”
左秋不管这货,直接对着皇后奏道。
“左爱卿说的是,太子殿下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他的为人本宫还是相信,御史虽然可以风闻奏事,但最好还是得有部分依据才行,太子毕竟代表皇室的体面,也不是谁都可以诋毁的,这位爱卿,你可知罪?”
皇后坐于珠帘之后,婉转的语调没有半分变化,但是太子一系的官员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御史脸色一白,这跟说好的不太一样啊,但是皇后定下了调子他不知也得知,因此惨然下跪。
“臣……知罪。”
“爱卿不畏强权,仗义执言,也是公忠体国之人,既已知罪,念在你一心为公的份上,此次便小惩大诫,暂且罚俸一年,望你不往初心,悉心改正错误。”
御史松了口气,连忙拜谢:“谢皇后恩典,臣必谨记娘娘教诲。”
皇后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所谓空穴不会来风,太子殿下虽然品行端正,但是难免有行差踏错之举,既然民间已有传闻,为太子殿下和晋国着想,不如还请太子先自省一月,由怀王代兄监国,待太子殿下扭转民间风向后再来行这监国之位,不知爱卿们意下如何?”
说道最后,皇后的语气虽然依旧温婉,但是已经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
“皇后娘娘英明,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支持皇后娘娘所言。”
……
察觉到怀王殿下这边风向大涨,顿时所有怀王一系官员及部分中立官员立马附和。
见到这幕的怀王王继玉忍不住嘴角微微一勾,心里忍不住在给自己母亲疯狂呐喊,实在太秀了。
就当兵部尚书陈家林准备迈步而出的时候,犹如一颗老树般始终没有动作的魏儒风却慢腾腾的出班作揖。
“启禀皇后,朝中上下皆知太子秉性,些许民间传言无关紧要,老臣相信只要太子监国,民间传言自会大变,怀王殿下尚且年幼,虽然博学多才,毕竟没有过处政经验,依老臣之见,由太子殿下监国,怀王辅政,不知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定定的看了眼这个躬身作揖的的清瘦老者,紧抿的朱唇最后还是开口道:“不知魏阁老的提议爱卿们觉得如何?”
感受到皇后的语气,朝中众臣顿时知道结果已定,于是全都出班附和:“臣等附议。”
“既如此,那便拟旨,由太子殿下监国主持朝政,怀王殿下辅助其兄,还望两位殿下同心协力,秉持谦志,不辞劳苦,也请诸位爱卿竭力辅助,保我晋国昌盛。”
“臣等(儿臣)谨遵皇后娘娘教诲,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就当各位大臣以为今日上朝已经结束之时,皇后却一改先前温婉的语气,冰冷严肃道:“陈尚书,你可知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