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庭山从地上爬起,站直身子,口中依旧大骂不已,直至那道消瘦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之内才停下。
他深吸了两口气,将恼怒的心情给平复下来,目光望向地面上那只被草绳紧紧捆住的螃蟹。
本意是想讨要一只螃蟹当作玩物的少年最终也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一只。
但不知为何,当他的视线触及到地面上的那只全身覆盖着盔甲的螃蟹时,心底却没由得升腾起一股怒意。
赵庭山脸上浮现出一丝戾气,他快步走上前去,一脚高高抬起,随后狠狠跺下。
可怜的螃蟹就此被踩得个稀烂,蟹黄混杂着些许带着腥味的水渍缓缓淌出,浸润了那只绣有流云纹路的精致短靴。
……
黝黑少年依旧背着那等人高的大背篓,往前走去。
到了这春华巷,荀云初的头已经微微抬起了一些,他不再死死的盯着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赤裸双脚,视线落在了前方丈许处。
也许是正值晌午,这春华巷略显冷清,两侧紧闭的院门掩不住阵阵肉香从墙头飘出,挑逗着少年的鼻尖,让少年不由得暗自咽了咽口水。
上次吃肉是多久来着?
荀云初已经记不清了,也想不起肉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腹中响起的咕噜声催促着他快些回家,少年也因此加快了脚步。
走过了春华巷,接下来便是桃木巷。
少年的头再次往上抬了一些,黝黑冷峻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巷子两侧,就不像春华巷与秋实巷那般被筑起了高墙,有的仅仅是被一些碎砖烂瓦石块堆砌的矮墙。矮墙的高度仅仅只够成年人的腰身,但也比齐了少年的胸口。
少年不时侧头,应和着村民亲切问候的同时也回应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行至一半,过了一座架起在桃花溪上的廊桥,少年才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身前已经掉漆的黝黑木门,整了整衣衫,又放下背篓,将原本一直拎在手中的布鞋穿上,这才敲开了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身穿泛白儒衫的佝偻老者,身材中等,满头银发比起身上的儒衫更显苍白。
在看清楚来人之后,老者满是皱纹的脸上泛起和煦笑意。
“是小四啊,吃过饭没有?”老者笑盈盈的开口:“没吃的话正好陪陪我这老头子,一个人吃饭始终不是个滋味。”
老者名为曹辞,是这小镇私塾唯一的教书先生。
荀云初的名字也是这位先生取的。
黝黑少年没有上过私塾,原因很简单,家境贫寒。
听了老者的话,荀云初有些脸红,他心底在想,自己这个时候上门,会不会让曹先生以为自己是来蹭饭来的?
少年有些苦恼,他的的确确是没有这个意思的。
幸而少年肤色较黑,就算脸红也看不出什么来,他毕恭毕敬的朝着老者行了一个弟子之礼,轻轻开口:“学生拜见曹先生。”
少年在不那么忙的时候,也会偷偷的跑到私塾外面听课。每次曹先生发现了,都不会在意,反而是那些学生大多都对他这个不速之客没有什么好脸色。
所以少年称呼老者为曹先生,叫的是真心实意,自称学生,也是发自肺腑。
曹辞微微摇头,又摆了摆手,慈眉善目的开口:“快进来吧,放心,饭够。”
荀云初轻轻往后撤了一步,躲过先生伸来的手,侧身弯腰,从背篓中取出一只螃蟹。
“曹先生,学生已经吃过了,今天来是给先生您送一点刚抓的螃蟹。”荀云初一边起身,一边开口道。
想要拒绝街访吃饭的邀请,最好的回答便是已经吃过了,这招少年屡试不爽。
曹先生脸上的笑意更浓,他又摆了摆手:“螃蟹这东西,老头子我不会吃,你留着就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肉才长得高。”
荀云初眨了眨眼,咧嘴一笑,他一手挽起背篓绳索,另一手将螃蟹往曹先生怀中一送,拔腿远去。
等人高的背篓在其身后一跳一跳的,连带着其中的螃蟹也遭了殃。
不过螃蟹这种东西,命硬,少年倒也不担心会因为这一小段的颠簸失去了性命,现在可不是它们没命的时候。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怀中依旧湿润的螃蟹,曹先生脸上的笑容逐渐转化成苦笑。
这螃蟹,他当真是不会吃啊……
少年依旧在继续往前走去。
这次,少年的头颅抬得更高了。因为此地是烂柯巷,住在这里的人,家境比上他荀云初,要好一些,但也仅仅只是一些。 其实小镇的人口分布,也是极有意思的。 朽木巷,居住的大多都是贫寒人家,吃着上顿的时候就在考虑着下顿的着落,不过人数不多,也就寥寥几户。 朽木巷更多的,还是那些因为家境逐渐殷实起来而搬离这破败巷子所遗留下来的破败屋子。风吹日晒之下,屋子没有人气,很快就挡风不遮雨,甚至干脆化作一片废墟。 至于烂柯巷,状况相对于朽木巷要更好。不过也好的有限,吃的平淡,穿着朴素,逢年过节吃上一场肉,便是一顿极好的美餐。 至于桃木巷,就是那些略有家底的人家了,吃喝不愁,三天两头都能开开荤。 春华巷与桃木巷自然不必多说,小镇大多数有钱有权的人家都汇聚在此。 更有甚者,府上就连婢女都请了好几位,赵庭山所在的赵家就是其中之一。 送出了一只螃蟹,少年的脚步也仿佛轻快了不少,黝黑干瘦的笑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少年在这烂柯巷又停下了脚步。 这次是在一处稍显破败的木门前驻足。 他犹豫了一番,从放下的背篓中挑取了两只最大的螃蟹,轻轻的放在门前,这才将背篓重新放在背上,敲了敲门,在听到内里传来的人声之后却不等对方开门,就飞也似的逃开了。 大背篓在其身后一跳一跳的,将内里仅剩的五只螃蟹摔得七荤八素。 少年最后走过的路,就是自家所在的朽木巷。 因为刚过清明的缘故,整个神原镇近些日子都一直笼罩在连绵阴雨中,那些原本没人居住的房子经过这雨水一浇,腐朽的气息更加浓郁。 又经过今日的艳阳一照,仿佛内里的污秽之气全都被赶出来了一般,整个朽木巷都飘荡着一股腐朽的味道,让闻着的人不由得轻轻挑动鼻翼。 走到这里,少年的视线已经完全可以平视前方了,他的目光在那些已经浮现出绿意的废墟上扫过,目中流露出伤感的神色。 这个时候,要是阴四还在的话,肯定就会带着他,再带上一帮同龄人上山采菌去了。 荀云初抿了抿嘴唇,他在回家的路上第三次停下了脚步。 不是到家了,而是驻足在一处篱笆围成的围栏外。 轻轻放下背篓,听着篱笆内更是在屋内传来的咳嗽声,他开口喊到:“二毛——二毛——” …… 少年又送出三只螃蟹之后,终于走到了自己家门口。 他推开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微微倾斜的破烂篱笆,将背篓放在屋檐下,进了屋内。 门没有锁,甚至就是直接敞开着的。 这还是荀三在一次家里的门锁坏了之后教给他的,荀三说若是要出门,当天就会回来的话,干脆就不用锁门了。 小镇里的人知道自家的状况,根本就不会来偷东西,就算是有些心怀歹意的外乡人来了,看见大门敞开着,也会觉得这家家里是有人的,同样不会进去。 当然,这一番道理不知道是荀三自己琢磨出来宽慰自己的,亦或是当时门锁坏了之后根本就没有钱换新的理由,反正这道门没有门锁好些年了。 进了屋内,面向正门的贴近墙壁处摆放着一只香案,香案上供奉着三道牌位。 两上一下,上面的两道牌位分别写着一行字。 “家父荀安之灵位。”“家母陈氏之灵位。”两道灵牌的落款均是荀平。 下面的那道也写着一行字。 “家兄荀平之灵位。”落款是荀云初。 除此之外,少年这间破败的老宅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不为过。 因为,在这正屋之内,除了那张香案之外再无他物。 入门的左侧,有一扇破旧的木门,看样子应该是厢房,右侧同样是一道虚掩着的门,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乌黑的墙壁,锅碗瓢盆一应等物,还有一张被油渍浸染得黝黑发亮的实木桌。 少年推开右侧的那道门,开始烧火做饭。 等到两只红彤彤的螃蟹被端上桌子之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荀云初强忍着立马开吃的冲动,他用筷子挑出最肥的那一只螃蟹,用碟子盛好,小心翼翼的端到正屋,放在了香案上。 少年朝着下方的那道灵牌咧嘴一笑:“哥,你看我没骗你吧?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就别担心了。” 少年笑着笑着,眼眶却偷偷的红了。 做完这一切,少年才回到厨房中,开始享受起自己忙碌了大半天的成果。 一只满是壳的螃蟹,竟然被少年吃出了狼吞虎咽的感觉。 这是荀云初近一年多来第一次吃肉。 吃过一顿没有填饱肚子的午饭,太阳已经西斜了小半,少年因为一大早就跟李婶说了今天不去她家地里帮忙的缘故,这一下午就忽然忙里偷闲了起来。 荀云初坐在自家屋檐下,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远处架在桃花溪边的一座小小阁楼,微微出神。 天空依旧万里无云,那座阁楼矗立在溪边,映衬在湛蓝天空之下,更显得精美细致。 这座阁楼是镇上的大户孙家建的,唤作桃花阁。美其名曰赏景之用,其实一年到头来,也没见孙家的人进出过几次,阁楼大门常年紧闭,门上的那道铁锁也生出了斑斑锈迹。 许是今天在溪中搬动石头有些乏了,少年只是呆呆的望了一阵阁楼,眼皮就开始打起架来,没过一会儿就在自家门口沉沉的睡去。 刺眼的阳光照射在少年清秀的面庞上,越显皮肤的黝黑之色。 和煦的春风吹拂在少年柔顺的发丝间,将那满头黑发微微扬起,轻柔无比。 就在荀云初陷入沉睡后不久,整个小镇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天空中的那一轮艳阳就好像忽然被笼罩上了一层轻纱,原本刺目的阳光霎那间就变得柔和起来。 等到少年再次睁眼之时,那轮圆日已经落在了阁楼顶上。 阳光依旧刺目,却不似之前的金光璀璨,阁楼屋顶的琉璃瓦在如血残阳的映射下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