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阳光让荀云初不自觉的眯了眯眼,待回过神来之时,他陡然一惊。
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瞌睡,便让自己一觉到了黄昏。
从小凳上站起身来,少年正打算转身回屋,却忽然愣住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夕阳下的阁楼此刻就仿佛一道黑影,难以看清具体样貌。
但少年还是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因为阁楼那里忽然出现了一席无比扎眼的白衣。
荀云初记得,自己上次看到阁楼进人还是去年的春日,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一年了。
一时间,少年就忘记了接下来应该准备晚饭的事情。
等到白衣走出阁楼阴影之时,荀云初才发现并非只有一人,在白衣前后,各有一道身材高大的人影。
可惜在斜阳的照射下,难以看清三人的样貌。
荀云初重新坐在那张小凳上,双手托腮,看似是在双目无神的望着远方,其实目光一直在不停的瞥向那三道由远及近的人影。
少年重新坐下来的目的自然是很明显的,少年这一刻忽然升起的小小好奇心也终于如愿。 领头那人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身穿一席棕色锦袍,面容刚毅,行走之间颇有一番非凡气度。 这人荀云初认识,孙家家主孙树海。 走在第二位的白衣荀云初也认识。 是一位少女,年纪应该与少年同龄,白衣洁净,如琼枝一树;鹅蛋圆脸,粉面红唇;明眸大眼顾盼有神,周身透露出一股少女少有的活泼气息。 孙家家主的爱女,孙盈。 少年之所以认识少女,还是因为此前在曹先生私塾旁听的缘故。 行走在最后的也是一名男子,面容体态与最前方的孙树海有着五成相似,只不过眉头紧紧拧起,看起来有一丝凶神恶煞之感。 荀云初只是惊鸿一瞥却收回了视线,但却被少女敏锐的捕捉到了。 她仰起一只皓腕摇了摇,朝着少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荀云初有些难为情,他同样回敬了一个笑脸,心跳却砰砰的加快起来。 “咳——”走在最后的男子冷不丁的咳了一声,更让荀云初不自然起来,他收回视线,端起小凳,径直返回了屋内。 听得一声咳嗽,少女脚步微顿,她回过头,俏脸之上仍是满脸笑意:“二叔是不是生病了?这些天天凉,二叔要保重身体呀。” 声音悦耳清脆,宛如天籁。 被少女唤作二叔的男子皱起的眉头也终于散开,脸上也有笑意浮现:“难道二叔又有机会喝到盈盈亲手熬的鸡汤不成?” 孙盈俏皮一笑:“只要二叔想喝,盈盈什么时候都可以给二叔熬的。” “还是盈盈贴心……” 谈笑之声逐渐远去,藏在屋内的少年偷偷咽了口唾沫。 可能刚从门口经过的少女并不知道,在她眼中无比寻常的鸡汤,落在黝黑少年耳中不知是一道何等的美味。 等到再也听不到那阵谈笑,少年才松了口气,他微微侧头,望向供桌上那只通红的螃蟹。 其实晚餐根本不需要准备,这只凉透的八足,就是荀云初今晚的餐食了。 一直螃蟹能有多少肉?特别是春天的公蟹。 这一顿,比起中午,少年吃的可谓是细嚼慢咽,意在好好品尝一番这来之不易的肉味。 当少年收拾完那只凉透的八足时,天色已经打起了麻点。 荀云初进了厢房内,借着外面昏暗的光线,从木板床下翻出了一只盒子。 盒子是木头做的,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钉成的。估计是长期放置在这阴暗环境下的缘故,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腐朽,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 少年却对这简陋的木盒视若珍宝一般,他小心翼翼的将其打开,露出了其中的几样东西。 一小叠铜钱,约莫十余枚,这是少年农忙时帮桃木巷的那些人干活时挣的。 还有一双崭新的布鞋,只不过上面的缝线看起来歪歪扭扭,有些难看。这是荀三给荀云初做的,荀云初一直没有舍得穿,放到现在其实已经不合脚了,只能留着做一个念想。 第三样物品,是一本封面已经破损不堪的书,翻开书页,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少年有些懊恼,今天这么好的天气,怎么没想到将这本书拿出去晒晒? 书是今天刚从门口经过的那位少女送的,荀云初能识得几个大字,其实全依靠着这本书,但这本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依旧让少年头疼无比。 其实直到现在,少年也不知道这本书上写的究竟是什么,毕竟他认识的字有限,一句话都还读不通顺。 第四样,也是最后一件东西。 这竟然是一块古朴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隐隐散发出淡淡的荧光,入手温润细腻,不似凡物。 玉佩不分正反两面,一面刻着一个字:姜;另一面则是两个字:世神。 合在一起,就是姜世神。 很难想象,一个家境如此贫寒的少年,竟然有一枚品相极好的玉佩。 少年不知道这枚玉佩之前的来历,但根据荀三的说法,这枚玉佩是当时他在大山深处发现自己时就放在自己身边的。 大字不识一个的荀三自然不知道这玉佩上的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能肯定的是这枚玉佩肯定与荀云初的身世有关。 所以,这枚玉佩就一直被保留到了今天。 就连当初兄弟二人在那个最难熬的冬天中都没被拿出来过。 少年脸色有些灰暗。他在想,要不是当时哥哥死命的拦着自己不将这枚玉佩拿出去典当,最后更是将其藏起,到了如今,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荀云初将玉佩紧紧的握在掌心,眼神有些恍惚。 要是哥哥如今还在,也该有十九岁了吧?到了这个年纪,自己也应该有个嫂子了。 天色愈发昏暗,这就意味着太阳即将完全落入到山下。 少年又望了眼手中的玉佩,正欲将其仔细收起,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但又很快沉寂下去。 荀云初心底一紧。 他不再将玉佩放到木盒中,而是一把揣入怀里,匆匆将木盒放好,起身直奔屋外。 天色已经黑了大半,傍晚的凉风让少年打了个寒颤,他紧了紧身上淡薄的衣衫,举目四望。 在屋外的街上,此刻正矗立着几道人影。 天色太黑,以至于荀云初都看不太清那几人到底是谁,只能凭身材特征分辨出都是这朽木巷的邻居。 这些人影,无一例外,都仰着头,望着天空中的某处。 少年也抬头望去,眼睛微微眯起。 今日是三月初三,在小镇上空,三轮新月呈品字排列,散发出皎洁的月光。 荀云初瞳孔猛缩。 这个世界的一轮太阳,三轮月亮人尽皆知。让少年心底泛起惊恐的是,在距离三轮新月不远处的天空中,赫然还悬挂着一轮圆月。 这轮圆月,散发着血一般的妖异光泽。 荀云初自从记事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奇异的场面,他嘴唇紧抿,咽了口唾沫。 “血月降世,妖邪滋生……” 荀云初身子猛的一颤,一只大手已经悄然抚上了少年的头顶。 回过头,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少年身后,正抬头望天,面色凝重。 少年心神大定,惊喜出声:“曹先生!” 曹辞微微低头,神色稍缓。 不知为何,少年总觉得现在的曹先生与中午的不太一样,那双原本略显浑浊的老眼中此刻清明无比,深邃似海。 “小四,你准备好了吗?”曹辞的语气有些难以捉摸。 荀云初抿了抿嘴唇,紧紧攥住衣角的双手显示出少年此刻心中的不安。 “曹先生您在说什么?” 少年有些惶恐,他越发觉得眼前的曹先生变得陌生起来。 曹辞微微一笑,使劲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学会识字了吗?” 荀云初被曹先生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他小脸一红,呐呐开口:“只认识几个……” 曹辞微笑点头,他收回放在少年头顶的手掌,双手负后,重新抬起头来,望向高悬于天的血月,眼中燃起熊熊烈焰。 “嗬——嗬——” 天色已经黑透,突如其来的诡异声音让荀云初心底倍感惊悚,一股凉气自脚底窜上头皮。 他急忙转头,寻到了声音的来源。 街上的人影依旧矗立,仿佛从头到尾就没有挪动过一丝一毫,而这道诡异声音,赫然来自于其中。 一道人影忽然动了,他浑身忽然剧烈的颤抖起来,那股声音也越来越大。 “嗬——嗬——圣月临世,你们的死期到了!” 人影猖狂大笑,声音传遍整个巷子。 荀云初死死的盯着这道已经癫狂的人影,他知道那是二毛的父亲,李浪,一位常年卧病在床的枯瘦男子。 “你们的死期到了……你们的死期到了!哈哈哈哈!” 李浪的声音越发痴狂,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迎向血红圆月的那张枯黄瘦脸面色狰狞,眼底满是狂热,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丝殷红鲜血。 李浪的这一番异变吸引了街上其余人影的注意,纷纷侧头瞩目。 各色表情皆有,平静、怜悯、惊恐、同情、忌惮、幸灾乐祸、兴奋、跃跃欲试、一脸复杂。 “真是可怜。” 黑暗中,有人淡淡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