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皓轩踏着薄冰径直抵达龙潭村正街。
大声吆喝着卖糖人的小贩,跳着带有异域风情舞蹈的漂亮姑娘,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的车马,拥挤的正街一片繁华祥和之态。
他从薄冰上一跃而起,跳起九丈高,落地时踩碎了四五块青石板,地面凹进一个大大的坑,旁观的人群大惊失色,慌作一团,这才有了些危机的景象。
叶府就位于正街的尽头,朝着这条笔直的青石路跑去,半柱香的功夫就能到。
“林中只有一个人,是星辰境界的高手。”
宇文皓轩内心极其不安,黑鸦为何会出现在老童山下,而且仅仅只是一个人,可要真就是一个人的话,他也是能勉强应付的,不至于搭上叶公的性命,更不至于全村被屠杀。
只能说是黑鸦在等待一个时机,只要时机将至,他们必定倾巢出动,见人杀人,见鬼杀鬼,可是什么样的阻碍要让他们安心的等待时机呢?
宇文皓轩的脑海中涌现出一个人的名字,十年前的一个红月,这个人闯入小荷村,以无比残忍的方式杀了他的妻子郑小小,也杀了她腹中怀了三个月的孩子。
零,只是知道他叫零而已,。
他现在就在这龙潭村,也只有他才有这个实力让黑鸦去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才敢进村。
”可是叶公告诉我零的消息是他伪造的。“
想到这,一种极其悲痛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连悲伤都来不及赶上死者的步伐。
“叶公是不可能会欺骗我的。”
”一定是还有其他的原因,我不过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而已,他再强也强不过一个国家,怎么可能黑鸦会为了他······“
皓轩的大脑一片混乱,答案已经在他心底揭晓,只是他不愿承认。
黑月帝国之所以能在无垠之地称霸一方,甚至还敢贸然进攻禽兽之都,妖主之乡碎叶城的领地龙潭村,并不仅仅是因为黑鸦的恐怖。
另一个更大的原因就是黑鸦中有一个真正达到了贪狼星君天枢星宫的人,不,他已经被称作神了。
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零。
而零正好是十年前叛逃黑鸦,并且在小荷村大开杀戒,小荷村被屠杀也只是因为被他与黑鸦残党的战斗殃及而已。
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十年前延续下来的诅咒依旧形影不离地如同幽灵般尾随着他,即便他苦练至摇光星宫。
他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被杀妻之人杀死自己,这是天大的笑话啊!
但是叶公给予了他活下去的包袱,两个孩子的性命。
他让他逃,其实是要让他好好地活下去。
皓轩在寒风中流泪,十年以来,第一次流泪。
叶府,大宅院内。
孔侑眼前的女孩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樱花落地。
叶梓八岁,生得灵巧可爱,有冰莲雪花之美,而一同长大的孔侑却平平无奇,只是心思细密,不像个平常的孩子。
他黑色的双眸中潜藏的淡淡忧伤很难被人察觉,作为叶嘉之侄,他没有享受到他应得的待遇。
叶府上下,七大姑八大姨,四十五侍从,二十六门户皆把他当作天生的野狗,走街窜巷,人人喊打,叶公在或不在的日子,他都要受尽叶家人的冷嘲热讽。 只因他家属陈门,九年前被明王满门抄斩,那时的孔侑刚满一岁,幸得贵人相助,以皇亲贵戚的爵位换来了陈家第六子陈子诚的性命,化名为孔侑藏于叶家。 虽然,叶嘉对外号称这是远房亲戚孔家寄宿于此的子嗣,但叶家的人都知晓他是个灾祸之星。 “本就是一个连伴生妖怪都没有的废物,留在叶家混吃等死,真是恶心透了!” 像这样的话,也许是出自孔侑的姨娘,也许是饱读诗书的门客,或者连洗衣做饭的丫鬟也时常讲起。 叶公亲耳听闻时还会严厉呵斥,但他常年忙于酒庄的事务,无暇顾及家中之事。 叶嘉常叹世风日下,满天浊气,从未对孔侑有半点埋怨,对他爱护有加,不亚于他的亲身父亲。 叶公在家的日子就亲身教导孔侑,把叶家酿酒的绝学半点不藏的全都灌输于他,但孔侑对酿酒之事并不上心。 “我的叶小姐诶,要是你能开口说话就好啦!我也不至于整日无所事事。” 孔侑双手拖着下巴,直勾勾地看着摇摇椅上眼神呆滞的叶梓。 叶梓小孔侑两岁,天生丽质,美若桃花。其容颜像是雪山之巅,千里冰封下也毅然傲立的雪莲,冰清玉洁,冷艳高贵。 只是她从小沉默不语,神情恍惚,被村里人在背后取笑为小哑巴。 村子里的人时常为叶嘉唏嘘,“家大业大,就是落不得个好子孙,义薄云天,就是交不到知己。” 孔侑贴近叶梓耳边说道:“待在这里就跟牢狱一样,世界这么大。“ “北方有白雪皑皑,千里冰封的冰之原,西方有飞马玄天,神族隐匿,空岛浮云的云之墓。” “东方还有巨人出入,百兽横行的巨之森。” “哪怕连无垠之地都浩瀚无际,怪事重重,待在一个小小的龙潭村是多么的无聊啊!” 他围绕着叶梓的摇摇椅打转。 “我说叶大小姐,要是有一天我们长大了可以去云游世界,那该多好啊!“ 他凝视着着湛蓝的天空,眼里闪烁着光芒, “我最向望的生活就是去波涛四起的大海当一个海贼!啊哈哈哈,让人闻风丧胆,见到我都捶胸大喊:海王,海王!或者叫海贼王也不错!” 他在叶梓面前张牙舞爪的比弄着,大呼小叫,竭力把自己从古书中得来的诡异离奇的故事呈现在叶梓面前。 什么遮天蔽日的大鸟、什么生龙活虎的海兽、长着翅膀的独眼巨人,犹如天擎的巨大果树。 但叶梓依旧面无表情,两只白嫩的小手像小猫爪一样乖乖地握着摇摇椅的握把。 打扫庭院的丫鬟在小声责骂,说是孔侑性格粗鄙,像个野人,把叶小姐的洁美之气给污染了。 “你可真无趣!” 孔侑大叹一声,仰头倒在草坪上。 他看着明明朗朗的天空,不禁回想起龙云在寒雪纷扬的村口向他挥手告别的日子。 作为除了被拐去的婴儿,村里唯一一个接近星辰境界的妖主,龙云并没有肩负起保护龙潭村的责任,而把它丢给了叶家四大守卫:魑魅魍魉。 在各大板块闯荡,临行时,他留给孔侑的那句话,给孔侑埋下了一颗渴望云游四方的种子。 “要像自由人那样活着,就必须亲身看一看更大的世界,你会获得真正的幸福!” 但现实就如随风扬起的尘土,把孔侑的思绪从云端拉回到四四方方的庭院里。 细眉细眼的侍从像是躲避狗屎一样从他身旁快速远去,远处的阁楼上又传来姨娘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感到一阵胸闷,就像被水浸湿的铁链拴住了他的脖颈,焦虑、急躁、所有不安分的情绪找上他。 “也许我自己应该离开这个地方” 这样的想法马上又被披着白袍的叶公温旭的笑容给打散了。 他只得长叹一声,又百无聊赖的在樱花树下睡去,像一具糜烂的尸体。 “有人要来。” 叶梓坐在摇摇椅上指着空无一人的大门说道。 樱花树下的孔侑啪的一声惊坐在地上,大呼:“见鬼了!” 随即,他高举着双手绕着八大宅子,六栋阁楼,书院,假山园跑着。 叶府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他一边哭一边笑,鼓足气力大喊着: “叶小姐说话啦!叶小姐说话啦!” 叶家大小姐说话啦,是啊,这样就不至于再被人取笑为小哑巴了,叶嘉在现场的话,也会喜极而泣,抱着叶梓在院子里欢快地跑着,估计就像孔侑那样。 这本该是一件极其值得庆贺的事情,要是放在平常,一定是锣鼓喧天,红灯高挂,鞭炮声响彻整个龙潭村。 叶府会大摆酒宴,把村里的男女老少全请在叶家大堂内,吃吃喝喝,还有热热闹闹的歌舞表演,多得人眼花缭乱的戏剧节目,让全村有名或无名的人在叶府玩上三天三夜。 但今日异常的古怪,他把整个院子都跑遍了,没有人应许他奋力报出的喜讯。 八大宅子没有人的迹象,六栋阁楼没有姨娘的声音,书院没了教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读书声,假山园没了潇潇笛声。 只是孔侑睡了一觉,丫鬟不见了,姨娘不见了,门户不见了,叶府变成了一座空荡荡的院落。 “难不成我还在做梦?” 他内心疑惑着,用手掐了自己的大腿肉,是真正切切的刺痛感,他突然意识到不妙,又立马跑回大宅院里。 叶梓还安安静静地坐在摇摇椅上,这让孔侑安下心来,就算全村人都消失不见了,孔侑也不会感到害怕,因为叶梓还在这里,像以往那样用呆滞的目光盯着自己。 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叶梓的脑袋,哗然大哭,一把抱住叶梓,嘴里咕咕噜噜地说不清话。 “你是当真喜欢这个女孩?” 孔侑的背后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音色与孔侑极其相识,只是多了几分孤独感,像是在小黑屋里被关了许久的孩子,落寞无神。 他的面容冰冷,光是从那落寞的眼神与黑色的眼圈就可以感到他的寂寞。 但男孩的长得十分干净,却不只是俊美,他的脸更像是代表着无尚的尊荣,那是一张帝王的脸。 当他身穿宽大的黑色道袍走向孔侑时,他比教皇还要更有令人信服的威严,他的步姿优雅而庄重。 孔侑没有理睬男孩,依旧紧紧地抱着叶梓。 叶梓茫然地伸出白白嫩嫩的右手摩挲他的头发,每当孔侑被人骂了,打了,她就会这样做。 “他们要来了,来找你的,你又害死了全村的人。” “估计你都把陈家的那六十几口人给忘了,啧啧。” “你比我还无情。 男孩的声音更近了,就像是贴着孔侑的后背说话。 “这次,还要搭上可爱的妹妹,诶,真是遗憾啊!” 他说话的声音冷冷的,如同冰洞里的暗河,从某一个口子流进孔侑的心脏。 像是狮子咬住了羚羊,孔侑冲过去咬住说话的男孩。 撕、咬、抓的动作不再像是人,他把手当作镊子钳住了男孩的眼窝,把那双与孔侑完全相似的深黑色瞳孔挖出,又把嘴当作铲子,挖掉了男孩的鼻子和嘴巴,当其中的肉和血展露在孔侑面前时,他惊慌失措地把男孩的身体抛向远处,颤颤惊惊地躲到叶梓的背后,像是只落水的野狗。 “哈哈······哈哈哈哈!” 满身血迹的男孩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大笑着,他在嘲讽孔侑,嘲讽他的胆小,嘲讽他的懦弱。 随着空荡的笑声越来越小,男孩的身体变得透明,逐渐消失在院子里。 当孔侑清醒时,他发现地上躺着的不是男孩,是那个细眉细眼的丫鬟。 丫鬟穿着一身妃色的衣裳,淡蓝色的轻纱缠绕着凌乱的青丝,血流了一地,像是一棵红的树。 丫鬟的双眼被挖掉了,鼻子和嘴巴都被咬得模糊不清。 在被杀掉之前,她曾恐慌地呼喊着,把孔侑称作少爷,称作大人,对孔侑喊着饶命,她似乎还对孔侑突然大发慈悲保抱有希望。 不,可能只是因为猎物在濒死之时,会对猎人产生敬仰之心,毕竟生杀大权在他手上。 但孔侑只是狂叫着在女孩的身体上肆意揉捏,他的力气非常大,比任何十岁男孩的力气还要大。 就像在玩弄一块搅匀的稀泥,翻卷过来,又重重地压下去。 丫鬟死了,以一种很痛苦的方式伴随着短暂的尖叫声死去。 “她死的理由只有一个,她的实力在你之下!” 丫鬟又变成了男孩,他用模糊不清的脸蹭着孔侑的脸。二十八颗牙齿沾着血迹完整地裸露在孔侑面前。 他用手挤压着男孩的头,就像要压碎一个鸡蛋,怒喊道:“闭嘴!“ “弱者的存在本就毫无道理,她们不向前走,不拼尽全力去变得更强,那就是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她都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了,你又为何感到惭愧你,她应该感谢你,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啊!” 孔侑用手挤爆了丫鬟的头,鲜血和黄色的浆液像从一颗坏掉的鸡蛋里流出的蛋黄和蛋清。 孔侑看着手中的鲜血,又看了看丫鬟的尸体,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只野狗一样,手脚并用地了逃离宅院。 当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人们只在地面上发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摇摇椅上静静地流着眼泪的叶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