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空是一片澄净的蓝色时,白云像只软绵绵的肥羊悠悠散散的从大槐树的树顶擦肩而过。
孔侑枕在黑狮起起伏伏的大肚子上安详地睡着午觉,这四年过得太不容易了,在成长到现在这样强壮、迅捷、反应极其敏锐之前他还在反复经历着死亡的过程,有时甚至从清晨活不到下午。 光是攀上那些巨大的石岩就让他死了上百次,从高空坠落摔得不成人样,在闪电与蒸汽当中重新组装肉块,又在无数个冰冷的夜里被冻成硬邦邦的木棍,翌日又被山洞里懒散的黑熊当作早点美美滋滋地吞下肚,或者直接被狂傲的寒风吹回到最开始的那个位置,他懊恼、烦躁,焦虑地不想活在下一刻,撞墙自戕。 但一个星光璀璨的夏夜,他凝视着深邃的夜空,从其中找到一个人的面容,她像一朵绚丽的紫罗兰亘古地在夜空中闪烁着,无数颗星星连成的光芒像是蓝色的海洋侵入他的双眸,那一刻他回想起来无数个在宽阔的叶府大院和女孩守望星辰的日子。 正是靠着这一点,靠着“还有一个不喜欢说话的女孩在等待着他”的念头,他从死亡的深渊里以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爬着回到令他丧生千万次的鸿沟,重复着与死亡近乎相同的行动。 于是,这样一个笨拙但勤恳的男孩,靠着不死的能力,终于在十二岁的生日到来以前掌握了这股野蛮的力量。 像只苍白的雪豹在寒风中用四只青筋暴出的利爪爬上了石岩,像一只浑身腱子肉的黑猩猩在森林中与百米长的大蟒摔跤,像只满身伤痕却又怪力涌现的野熊成功震慑住了森林的主人月虎帕米尔和草原的主人黑狮巴巴里。 这是他给它们起的名字,随口而来却又误打误撞的给老虎和狮子冠之以旧神的名号。 他给帕米尔洗澡,给巴巴里找身上的虱子,他逼迫着帕米尔含住快要从嘴里泵出的唾液和白兔握手言和,可怜的白色小朋友差点昏厥过去,他还主持了一场狮子和羚羊的赛跑,比赛莫名地勾起了巴巴里强盛的带着血腥味的好胜心,在赢得比赛胜利之后忍不住一口咬掉羚羊的屁股,让它接下来的数月都只能吃着苦涩的红果子,关在小黑洞里整日哀嚎,在羚羊屁股的伤口恢复后,孔侑才大发慈悲的宽恕了巴巴里。 这其中,猪的待遇恰巧成了所有动物里最不人道的,还比不过贼眉鼠眼、脏兮兮的老鼠哈杰瑞,后者还可以得到给孔侑挠痒痒的机会,他把野猪圈养起来,等胖子屯的肥膘快要淹没它的腿肚时把它宰了,再带着由各种动物组成的大军在树林中找野菌和野菜,肥猪成了他们的主菜,接下来的整夜都是野狼狂吠跳舞的时间,当它们在孔侑的指令下有节奏的嚎叫时,晚宴就有了一首气势恢宏的月下曲作为伴奏。 究其原因还要怪猪王达瑞斯偷懒的缘故,带着他的主人在污泥中摔了个大满贯。 孔侑就这样在老童山度过了自己十二岁的生日,那时候他第一次将自己的生命与其他生命紧紧地联系起来,呼吸着最清新的空气,饮用着最甘甜的山泉,陪伴着无数只可爱活泼的动物,这些都使得他的自然之气增长到一个足以撼动整座老童山的地步,只要他加以运用,这将会是他在往后的日子里,赢下无数场血腥惨烈的战争,为莱克星人的未来发挥不可或缺的关键性作用的法宝。 青龙镇诞生了一位屠龙勇士,传闻他带着的女孩有占星术的能力,只要一看到那把镌刻着蓝色符文的白剑,青龙镇的人就会从家里拿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献给他,只要目睹了他的尊容,嗅到那个女孩的香味,人们就会晕倒在大街上,醒来后大喊大叫,更有甚者,因为激动过头而暴毙。 事情还要回到一周以前的沙漠,那时候屠龙勇士还穿着一件沾满沙土,已经从白色蜕变为鲜明的黄色的长襦,而身边那个三尺多高的女孩瘦巴巴地睁着一双干燥的大眼睛,饥渴的打量着前方的小镇,两人的装束和样貌就像乞丐到泥潭里滚了一个来回。 乞丐们几乎是异口同声道:“终于看见村落了!” 他们本应该只用半年的时间就到达青龙镇,买上一点珍奇的当地特色作为死里逃生的纪念品,吃饱喝足以后南下至江狄,乘上一叶小舟,吹着微风,喝着白粥,饮着清酒,看遍高山绿水,赏遍鸟语花香,最后登上无名山,找到强大的靠山断臂猿魔李漠,安心地过上一段田园生活。 但无穷无尽的大风加之虚虚幻幻的海市蜃景让宇文皓轩迷失了方向,他苦苦地向夜空寻求启明星的方位,但在沙漠中闯过无数个幻境让他产生了恶魇,星空璀璨的夜幕变成白线,就像无脸人苍白的手指发出的丝线,缠绕着皓轩的双眼,揪着他不放,他眼底打转,伴随着干呕,终于在温度极低的沙地上昏死过去。 后来是叶梓的哭喊声把他唤醒的,虚弱的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挺了过来。 四年过后,好几次险些在大漠中丢掉性命的他们,终于在地平线上看见了类似人类住所的建筑。 皓轩靠在叶梓的肩膀上,打趣地说道:“也许当初从南面或是东面杀出一条血路都会比这舒服得多。” “嗯嗯!”叶梓呆呆地点头,撑着瘦小的身板扶着皓轩缓慢地前行。 “郑小叶,你是天生的好身体啊!怪不得叶公夸你有逆天之象,这么硬朗的身板确实应该是天选之子,我啊,被无知之人排在杀手榜第二位,号称白鬼剑士,其实世人哪知道我背后付出的汗水和艰辛啊!” “要是······要是我有你们这样的天赋就好了,就能早些为小小报仇了。” 皓轩断断续续地拖着沙哑的声音念道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山谷中慢慢消失的回音。 叶梓一边挺起肩膀支撑起皓轩,一边慌张地捏着他的脸颊摇来摇去。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裂的嘴中蹦出这么一句话,“放心,小叶,我暂时还死不了。” “其实就算我救了那个男孩又怎样呢?还是过不了这片蛮荒。” 宇文皓轩又回想起那个烈火焚天的黄昏,坍塌在一片浓烟中的叶家大宅,奔跑着、逃窜着的火人,鲜血飞溅的正街,他抱着女孩奋力向金黄色的荒芜跑去,他蒙着女孩的双眼,自己却瞪大眼睛看着手无寸铁的女人、孩子倒在血泊当中,就像十几年前的红月。 他躲在茅房后,颤抖的双手捧着一卷竹书,女人提着白剑与魔鬼杀斗,他尿了一地,当他鼓起勇气冲向妻子时,玉阶只剩下两具尸体和寂静的夜。 “对啊,和那时候一样,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皓轩以无比绝望的眼神看着广阔的天幕,看着自由飞翔的孤鹰,内心投来诸多渴望,被称作极限的牢狱将他囚禁了太久太久,他多么希望着重生一次,能有着天赋异禀的特质。 叶梓用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傻蛋~不会死,你~也还会变得~更强” “希望如此吧。” 不幸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在他们走到村口前,地面就剧烈地晃动着,沙地上突兀地出现一股粗壮的线条,它急速地奔向两人,赫然从沙土中窜出。 那是一只金黄色的巨蟒,当它直立时有三层阁楼这么高,坚硬的金色鳞片像精制的黄金甲披在硕大的身躯上,苍白的眼瞳发出一道冰冷的寒光,威严地扫视着虚弱瘦削的二人。 它像金色闪电一样猛冲而来,丝毫不给猎物反应的机会。 宇文皓轩仰首怒喊着竭力将叶梓推出去,自己却被金蟒一口咬住了右臂,他的骨骼发出炸裂的声音,鲜血从手臂的动脉中像关不住的水龙头喷涌而出,好在双腿死死地蹬着金蟒的下颚,不至于整个人都被吞下去,在紧要关头,皓轩用左手抽出承影剑砍断被咬住的右手,这才从金蟒的血盆大口中逃离。 金蟒俯视着躺在沙地上血流不止的皓轩,像是帝王一般对着他发出轻蔑的吐舌声,皓轩用撕碎的衣襟裹住伤口,快速运气,妖脉膨胀,淡淡的蓝色光芒运至全身,血液暂时被止住了。 金蟒再次发动进攻,用他巨大的蛇尾,像是鞭子一样重重地甩来,皓轩用剑格挡了蛇的一击重击,但强大的冲击波将他推向远处的沙丘。 他从沙堆中爬出,嘴里念道:“天镜,冰魂素魄!” 但四周只是旋转着微弱的冷风,并不能对巨大的金蟒产生一丝威胁。 他太虚弱了,气力根本不够调动心脏附近的妖脉,伴生妖怪寒蝉春秋的冰气也难以凝聚。 金蟒继续用粗大的蛇尾给了皓轩一击,金鳞从他的胸膛扯下一块皮肉,他捂着胸口痛苦地喊叫着,金蟒继续乘胜追击,张开大口想要把他一口吞下。 “幕门,雪中行!” 随着一道白光闪过,沙地上盛开一朵巨大的血莲花,金蟒的身体被切成两片。 半跪于地的皓轩血流不止,他看着爬向自己的叶梓,虚弱地说道:“师傅教的,没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