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群山之中,一只野兔在觅食,深褐的保护色掩盖着身形,让它在丛林里显得极为隐蔽。
野兔生性谨慎,胆子天生的小,走一步要勘探两步。
它小心翼翼地探着身子,前脚腾空,举着脑袋,四处张望,直耸耸地立着两只大耳朵监听着周围的细微动静。
一番探查,确定没有威胁后,它迫不及待地跳到一株秋日草前,开合着两颗门板似的大牙上下抿动,把嫩枝鲜叶一节一片地送入两侧腮内。
然而就在此刻,危险悄悄降临!
一头花斑肉狸盯上了它,并且正在小心翼翼的拉近距离。
花斑肉狸是这片群山特有的肉食动物,体型特征酷似狐狸,几乎没有差别,寻常人等见到很难区分,但这对于常年跋涉在深山之中的猎户来说却并不困难。
原因就是花斑肉狸自出生便带有梅花状的胎记,其名“花斑”二字正是由此而来。
肉狸身上的花印位置并不固定,不过大多都比较显眼,不难发现,所以猎户都知道用这个法子来分辨两者。
除了的位置、大小各异外,肉狸身上的花斑在数量上也有差别,按照一般来说,绝大部分肉狸身上只会长有一个花印,小概率会出现两个,只有极少数肉狸会身负三个以上的印记,用千分之一来形容也不为过。
对于这种奇怪的现象,很多猎户也搞不清楚,一概论之,只有那么一小撮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才懂得其中的含义,他们遇到这种印记多的肉狸,往往会及时地避开。
山林涉猎几十年,他们总结出一条规律,肉狸身上的花印越多就越凶残,仅仅是并花肉狸就能咬死处于壮年时期的野狼。
而野兔身后的这只肉狸,出现了罕见的四处花印胎记。
其中三处相连覆在它的后背,最小色泽最为妖艳的那朵红梅,则是不偏不倚正当当地嵌套在它的左眼框上,让它一身的戾气聚而不散,内敛在左眼之中。
这头肉狸在此潜伏已久,似乎好久没进过食了,胸部凸显的肋骨、扁瘪的肚子都在证实着饥肠辘辘。但饥饿不仅没有让肉狸在诱惑面前失去理智,反而使它更加专注、谨慎,每一个步子都下的很轻。
野兔对于危险却毫无察觉,它亲昵地把叶子拦到嘴边,从边缘慢慢啃食,每次咬下小小的一片,像是在修剪观植,精心入微,乐在其中。
秋日草顾名思义,是在秋季盛长的一类植被,枝叶的滋味不算好,若是生长在春夏,草食类大都不会看它一眼,可现在,它的魅力让野兔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肉狸目光阴冷沉稳,紧盯着野兔的一举一动,伺机靠拢!
野兔陶醉时,它就多挪上两步,当野兔起疑警觉,它就俯着身子停下来,静静的等着野兔再次放松警惕。
两者的距离越来越小,很快,便近在咫尺!
肉狸杀心猛然大起,它伸出指缝间的利刃,扎好架势,准备一击必命。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一陈突如其来的笑声响起,使得野兔一惊,散腿就跑,恰巧躲过一劫。
“桀桀桀,一晃十年,这里的地气终于被我研磨殆尽”
诡异的笑声也让肉狸心头一跳,分了心神,等它再次把注意力放到野兔身上,却发现已经为时已晚,野兔奔跑的速度实在太快,就算即刻追赶也希望渺茫。
煮熟的鸭子飞了,肉狸震怒,嘴里发出愤怒的呜声!这里可是它地盘。
它掉过头,狠狠的地盯着一处密集的灌木树丛,放着凶光,似乎要给树丛后那个不长眼的东西些许颜色悄悄。
“呼......!”
“呼......!”
“哗啦啦...咔嚓!”
异像再起!
一股劲风从树墙后吹出,摧枯拉朽般清扫着道路上的阻碍。
肉狸首当其冲,被掀翻身子,在地上打了几个鼓轮,慌乱之时,它也顾不上看清到底是什么个状况,紧夹着尾巴逃蹿,再无之前的狠色。
栖息在不远处的鸟儿受到震动,一阵扇风拍翅声响起,纷纷冲向天空,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此番动静,就像巨石投湖,在沉静的四周惊起一圈圈的涟漪。
……
劲风匆匆而来,又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片狼藉。
茂密的树丛,纤细的枝条被拦腰折断,东倒西歪的躺在一旁,虽然粗壮的几根得以幸免,不过也被扒光了身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就这样树墙被豁开,形成了一个缺口,也正是通过这个缺口,隐藏在树丛后的一处洞穴才得以显现出来。
毫无疑问,怪风就是从此洞吹出而来,坏了肉狸好事的笑声也大概率是从这里传出的。
这处洞穴的入口矮小,刚进入能明显感到空间的狭窄,一人勉强能侧身通过,不过在深入千米,通过一障碍后,洞道豁然开朗,足足可以容纳四人并行。
顺着洞道继续深入,到了尽头,洞内的光景猛然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穹顶高涨,空旷宏伟,洞内的气流灼热,无风自动,耸立而起、或是垂吊而下的晶石、玉翠随处可见,散发着七色彩光的萤石宝珠密密麻麻,琅琊满布,充斥着灵气,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奢华的琉璃仙宫,让人如幻如梦。
玉璧上潮湿的水汽受热蒸腾,从玉璧上升飞,跟着洞内的气流流转,然后在另一处玉璧凝结,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烟雾缭绕,更是为这里染上了一层仙气。
不过仙宫内却无仙人的踪迹,除了一尊赤裸,让仙宫略显“瑕疵”的石像之外,别无他物。
石像周身灰白,随意地盘坐在一旁的角落里,与四处的晶莹剔透格格不入。
它身上的线条不多,只有重要的几笔,用来勾勒出整个轮廓,若不仔细的端量,猛然去看,定会把它当做一块常见的顽石。
石像的五官也很浅淡,不像是受人供奉的神明,也难以看不出是不是掌管地狱恶鬼的尊使,更让人猜不透它的根源来历……
……
正及深秋,长在碎石沟壑间的枫树给大小山头换上了一件火红的外衣,随着延绵不断的高山险峰一拖千里,直至天际。
偶尔吹过一阵微风,使得透红的树叶又似婚庆撒散的红纸,飘落在整个山间。
天上的斜阳仿佛被火红的颜色吸引,趴在一座山头上,露出半张红透小脸,静静地欣赏着这里的景色。
在这座高山的脚下,有个黑色的小点若隐若现,其实这是一处村落。
村子依山而建,顺势而向,外围被一条腰带般的小河环包,是山之中为数不多的宜居宝地。
在村落的外面,零散开垦着几十块农田,此时,正有一个估约四十来岁的农妇,在村口的田里劳作。
每年这个时间,按往常来说谷子都已经晒干入仓了,但农妇身边显然还有个别落下,或许是当初栽种时漏了苗,也可能是栽上没成活,夭了,后来又补种了些,顾然要等到这个时候才能收割。
妇人抬头见到一名男子缓缓走近,便停下手了里的活,朝其嚷嚷到;“柱子,柱子,你怎么才回来,桂莲要生了,再耽搁一会,小孩都落地会走了”。
她个头不高,脸面肥圆,透着一股喜感。
支在腋下的农具,上面涂有一层靓丽的包浆,毫无疑问那是岁月打磨留下的痕迹,再看包浆的厚度,粗略估计恐怕已存世百年不止。
妇人名叫蔡丽华,村里的晚辈都叫她花婶,是出了名的大嗓门,心眼里着实不坏,是个地地道道的实在人。
除了嗓门比一般人大,蔡丽华还怀有一手了不得的厨艺,这是村里更难有人比得上的。
村里虽然也有一两个手巧的,但真要摆上一大桌,那还得是蔡丽华不行。所以遇到举村的大事,或者到了极为特殊的日子,需要大摆宴席,多数情况下都要请她掌厨。尤其是她做得兔子,真是一绝,没有人不喜欢的,对于馋嘴的小孩,那更是他们的最爱。
叫做柱子的男子,身着粗衣,腰边挂着一个不大的竹笼,裸漏在外的双臂和小腿在夕阳的映衬下,显示出一种特别的健康色。他面庞棱角分明,两眼黝黑油亮,光彩有神,两条斜插入双目之上的直眉,以及下巴处隐约可见的胡茬,更具坚韧刚毅的气息。
在大山里,这样的身段很常见,可他异常高耸的鼻梁和眼角的褶皱却让人很难忘记,散发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
说话的时候,蔡丽华的脸上浮现着喜色。
她是看着柱子长大的,从出生、会走、会跑、结婚、到现在即将拥有自己的孩子,心里不免产生了些许感概。
想到眼前这个大男人还吃过自己的奶水,她脸上臊得不行,染上了一层绯红。
可下刻,她的瞳孔猛然收缩,变得严肃至极。
“我的天啊,是兔子,还是两只”;才注意柱子手上攥着野兔的蔡丽华心中大惊,像是碰见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眼珠几乎快要挣脱出眼窝的束缚。
山村里,村民主要依靠栽种的谷物生活,勉强能够填饱肚子,但是想要吃肉,除了在一些重要的大事上能够如愿以偿,别的情况,那就完全得靠自己上山捕获,各凭本事,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个点上。况且她也爱吃兔子,有如此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柱子对于手中的兔子看的比较一般,没有蔡丽华这番的热衷。
这并不是说他不喜欢吃肉,肉谁都喜欢吃,只不过他更喜欢的是山鸡这类,要说起来,这还是他三叔给他养成的毛病。
所以,先前抓到兔子,柱子心里有那么一刹那是比较遗憾的,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释怀了,甚至又有些窃喜。
他这次进山,就是为了打些野味给怀有身孕的妻子补身子的,进一趟山,没空手而归,已经算是不错。
“花婶,你说小莲要生了?”
一听媳妇要生了,柱子满脑空白,耳稍充血发红,手上也不由地使了劲。
两只筋疲力尽的兔子之前已经认命放弃挣扎,可耳朵上的双手实在抓的它们生疼,又不甘的反抗起来,两条后腿一气乱蹬,这让蔡丽华看的更加入神。
“嗯……啊……,我出来的时候,碰见你三婶子了,她给我说的,那还能有假”
蔡丽华强加镇定,“艰难”地收回目光,搓了搓手上的泥渍又说到;“你小子,等着回家挨吵吧,还有......”
没等她把话说完,柱子头也不回的匆忙离去。
“花婶,那我得赶紧回去!”
蔡丽华撇了撇嘴,可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再看看那两个小宝贝,在心里暗暗估摸着它们几斤几量,是雌是雄,若是雌兔,就这样杀掉未免就太可惜了。
思维一发散,她想到了婚前,那时她可谓是一手一条兔子腿,一口一颗兔子头,反正只要想吃,就会有。
但自从结了婚,跟了自家汉子,小日子似乎就开始苦涩了,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
蔡丽华越想越不对劲,渐渐闷出一股火气。
“你个不中用,挨千刀的,老娘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说着,她挥动锄头,狠狠的在地上砸出一个凹坑,继续干起活来。
柱子归心似箭,脚下的步子的既轻又快,又急又猛,果不其然,他一脚踩空,滑倒在田地,搞了一身臭泥,正好就是蔡丽华家的另一块水田。
没等他翻过身,就听到身后的破骂声,震的他耳膜轰鸣,叽叽直响。
“柱子,我日你仙人板板,刚盘好的地”
柱子连滚带爬,只顾的回上一句;“对了,花婶晚上去我家吃兔子”
听到柱子的回应,蔡丽华立刻熄了火,露出喜色,她家离柱子家不远,就隔了两条过道,况且桂莲今天生娃,做婶子的自然是要去看望一下的。
……
柱子胸中憋着口气,跑的很快,一直到家门才敢大口的呼吸,看到站在院子里的两位叔叔,顿时,他就像嘴里嚼了一颗青葡萄,脸皱的好似苦瓜。
“柱子,你个臭小子,还知道回来,桂莲最近临盆,之前是怎样叮嘱你的?还有,你娘不能下地,要我提醒多少次你才能记得住?”;柱子的二叔李林上来一顿臭骂。
媳妇怀有身孕十个月,柱子当然知道,全家人也都掐着指头数着日子,算准就这些天了,可他惦记媳妇的身子,就想着出去弄点野味,没成想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事。
此刻被这么一骂,他恨不得把头伸到地下。
李林的眉骨靠前,两腮隆起,平时瞧着就已够严厉,此刻大发雷霆,他脸上冷的似乎能结出一层冰来。
柱子的三叔李森,面上和柱子有三分相似,他一把拉住李林的手臂劝到;“二哥,你说的这些柱子肯定知道,今天咱们李家又添一丁,是大喜,咱们应该高兴才是”
李林无妻无子,李森膝下倒是有着一儿一女,大女儿叫李芳,已成人妇,嫁的比较远,在三百里外的玉阳城。
儿子的年龄要小很多,和李芳相差了整整九岁,单叫一个冰字,长的很秀气,要不是李森说他是个男丁,村里人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李冰都以为是个妮子。
李森又转身看向柱子,朝他使眼色;“柱子,看你身上搞的,屋里面有你娘和三婶,你还有甚担心的,你先把身上擦擦,一会小娃娃要是闻到味,还以为爹都是丑的呢”
柱子心领神会;“是啊,二叔,你说巧不巧,我一连十多天门都没出,这个娃都不来,我才出去半天,他就来了,你说这个娃是不是避着我这个当爹的,长大肯定不和我亲,也就光喜欢他娘了”
看着柱子,李林眼睛逐渐柔和,两人虽不是父子,胜过父子。
柱子要当爹了,换句话说他要当爷爷了,这时目光又变的欣慰。
“好了,你三叔说的对,一些道理你都懂,但我还是要再多两句嘴”
说到这儿,李林把身子转向一旁,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前的那颗山楂树。
“小时候,小屁娃子,可以啥都不用想,整天摔泥巴、打滚都行,但有了小莲,你一定要好好护着她” “人这辈子,太短,能做的事不多,能当一个好儿子,成为一个好丈夫就很不容易了” “以后你还要养活儿子、闺女,要当爹,路就更难走了” “苦是要吃的,得吃的下!” …… “还有,你爹走得早,他把你托付给我,我也算是没有愧对他,现在我也老了,操不动心了,家里的梁子你得挑起来” 李林缓缓道出,神色百味。 李森感触不多,或许已经习惯,但听到二十年都未再喊出口的“大哥”,他脑海中深埋的记忆,鲜活起来,一幕幕的回放着。 “小森子,看我和你二哥今天打了什么,没错就是你梦里见到的野鸡” “小森子,弓箭要这样拉,才能射得远,射得准,刮风得时候一定要注意风的方向,不然有风一吹,箭就偏了” “森子,别动,这种这种蛇毒有剧毒,要是被咬伤一口,那就麻烦了” “告诉你别动,这下被咬吃到苦头了吧,不过也没事,等会你要忍住,我把毒血吸出来,再敷上大哥嚼的这个草药就好了” “哈哈,大哥你的嘴你长的好胖啊,是不是吃了这种草药就变成那样了,我也尝一下,我也想吃胖一点,这下村里的那几个家伙就不会说我是瘦猴了” “大哥,呜呜,我的嘴好疼,好麻,没知觉了” …… 李森也转身看向门外,眼睛里些许湿润。 兄弟三人,很小就没了父母,甚至那时他还没有记事。 而李木,作为三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每次听到村里人有组队上山,都会跑出去跟在后面,帮衬一点小忙,众人打到的东西也乐意分他一点。 再大一些,李森会走了,李木就在村子附近,自己开了田,靠种田养活他们三个,再也不靠村里人的接济,吃别家的饭了。 可曾经那个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大哥”已经走好久了,李森的眼睛打起转来,长兄如父何其深刻。 …… 远处的深山洞中! 一股寒气爆发,顺着洞壁迅速蔓延喷出洞口,只是一刹那,便侵袭了沿途上的一切生命,空中拍翅的飞虫、附近的高矮草丛全部被冻为冰雕。 寒气凌冽阴冷,导致这片天空不久便飘起了雪花,斑斑点点,在平静的深山里,诡异至极。 洞中得石像也发生了变化,从“啪啪”头部掉落的细小碎片,至裂纹布满周身,在呼啦啦一连串瓷器碎裂的响声过后,泥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迈老道人。 杂乱蓬松的头发,千疮百孔的道袍,都遮不住他一身的仙风道骨,盖不住双眼的深邃幽光。 “桀桀桀,这便去吃了这条脉龙”;话毕,破袍老道拿出甩子一挥,便不见了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