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午夜蝶影
曾燕行心头疑惑,且不说以林非染的精明能干,居然会让保护对象溜了出去,在落日谷深夜出门绝非常人所为。
落日谷位于最南端,同三个不同势力接壤,而东端是天海交界的汪洋,是帝国内白天最长的都城,也正是因此,在白日养精蓄锐后,随着落日,地头蛇们就会在晚上一拥而入,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恣意为乱。
姜无夏脚步极轻,虽然这跟她自身看起来瘦弱单薄有关,但是显然也代表着不俗的实力。
本来曾燕行想要在确认身份之后,就上去叫住她,然后护送她回去,但是想到姜无夏席间的话语,曾燕行不觉得姜无夏会是毫无目的的闲逛之人,不禁犹豫起来,是马上叫住她还是任由她过去,毕竟如果没有遇到危险,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反复纠结下,曾燕行已经尾随姜无夏了一处酒楼,这处酒店显然刚刚开张不久,门前还没有负责招呼的小二,姜无夏径直直入,而曾燕行则在街对面的暗巷里默默观察。
一碗面的功夫,这家酒楼就门庭大开,显然有重要活动举行,客人也络绎而至,其中有不少的富豪缙绅。曾燕行大概弄懂,今天是酒店每月一次的重要集会,名叫流觞会,而酒楼里也传出阵阵风雅乐音,或许是专为文人墨客所办。
如果是这样,或许姜无夏深夜外出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毕竟如果只在某个特定的日子赴特殊的宴席,也确实不必惊动刚认识的镖客,不过,为以防遇到不测,曾燕行还是在暗处观察。
等一辆八马共同驱使的马车到来后,曾燕行才觉得确切认识到,这次宴会非同小可。八马齐趋是帝国六十九个被官方承认的家族族长才享有的礼遇,而在落日谷内,虽然大小势力不断,但是唯一有资格乘车的就只有一个人,林氏家族族长林禹域。
马车里走出一个黑衣黑鞋的人,从背后身形上看,大概五十岁上下,身姿挺拔,步履矫健,隐隐传来一种无形的威严;有几位同时达到的宾客有意无意间也放缓脚步,让出通道,等黑衣人先行前往,门口小二也不再大声揽客,肃穆地迎接。
曾燕行感到费解,这样引人耳目地赶来赴宴,居然没有提前清场,连小二也在最开始表现出一脸惊讶,而这酒楼门前,只有林氏家族族长才有乘坐的八马正挤在狭窄的小道上嘶鸣,让其它宾客的马车无法顺利通过,显然酒店弼马的郎官并没有提前做好牵引的准备。
不过自从这位大人物来后,几位彪壮的打手就鱼贯而入,径直直入酒楼。曾燕行在学院里修行了探息术,对没有特意隐藏气息的修士能有一定程度的探知,而这几位大汉,虽然体内气息杂乱无章,但显然接受过修士的改造,身体机能堪比帝国北疆暴戾的将士。
曾燕行尽量从暗巷中无声息地跃到马路上,假装自己是寻常的食客,而酒楼小二虽然尽力吆喝,然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显然见过大人物后,他就时刻带着一种紧张感,只想尽快结束这桩差事。
进到里面,曾燕行这才看得清楚,酒楼内共分双层,楼顶点着一盏金碧辉煌的琉璃灯,顶部的灯座延申出一圈圈铁链,每个铁链的尖端插着带有玻璃罩子的烛台,只是与平常的蜡烛不同,在烛火中泛着蓝色光芒。
曾燕行仔细分辨了一番,才发现,那并不是烛台,而是发光的蝴蝶,这种蝴蝶似乎被洒了特殊的药粉,翩翩飞舞之际,翅膀展开又收起,时暗时明。而在这烛光下,有一个突出的圆台,正有侍女端坐其上,抚着琵琶弹起南方的雅乐,几十桌客人围绕这一圆台各自端坐,每一桌布置有墨画屏风,掩盖了幕后客人的面目。
而曾燕行被安置在一个较远的位置,就算是他想要找姜无夏,也无计可施。曾燕行正在盘算,随着一声乐声的暂停,宴会似乎正到**,全场安静了下来,曾燕行心里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而在大厅正中央的圆台上,一个佩戴面纱的女人正徐徐登台,曾燕行怔愣了几分,而未等他回过神来,侍者已经揭开了女人的面纱,年轻的女子佩戴着华丽的浓妆,微微闭目,不同于一般帝国女子的胭脂色,用紫色绘做眼彩。
而女子睁眼那一刻,曾燕行倒吸一口气,那双眼睛亦是紫色的,旁边的侍者迅速扯开女子的外袍,露出里面的短裙窄袄,虽然女子只袒露了洁白的小腿和双臂,但是席下观众都极为捧场,爆发出阵阵笑声。侍者摇晃了一阵铃声后,喧闹渐渐平息,曾燕行定定地注视着那双深紫色的双瞳,这就是姜无夏。
曾燕行感到一阵不舒服,随时准备冲上台去,以防不测,在他不远处的一位黑衣人同样这样想。
姜无夏依然是那阵冷冷的,但是声音轻曼,她和着女琵琶手唱了一首渔歌小调,引来台下阵阵喝彩。唱到**之时,姜无夏又闭上了眼睛,唱完最后一句后,复又睁开,而她头顶的数十个蝶火也相继爆发,化作晶莹的粉尘从底座的小孔中飘落下来。姜无夏紫色的眼睛在这亮片中变得朦胧,曾燕行心中一荡,似乎舞台上的少女就在咫尺之间,那双蝶火般的紫色眼睛正幽幽地凝视着他。
姜无夏表演后,直接走到台下,穿过墨画屏风,坐到一个客人面前。曾燕行牢记住方位,不时朝那边瞄去。
“你要找我。”姜无夏说,黑衣人送了口气,她并没有认出来他这副面孔。
黑衣人假装上下打量着姜无夏,最后握住少女的手,入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滑腻。
“你叫什么名字?”
“小婵。”声音也不及想像得那样温顺。
“你唱得很好听。”
“这首曲子不难唱。”也并不逢迎。
“你后面的谎比前一个说得要好多了。”黑衣人捏着少女的手,这样的手他握过几次,不过他是第一次在女人身上感受到,因为只有常年经月地赤手触摸滚烫的火统,才会在虎口和整个掌心形成这样的厚茧和粗糙的纹理。
姜无夏反握住黑衣人的手,猝不及防间折断了后者的手腕:“抱歉,林族长,在军队里养成的习惯,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黑衣人迅速平复眼中的一抹凶戾,冷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惹是生非。”
“我不来这里,怎么能引林族长过来。“姜无夏无视掉后者眼中的不耐烦之色,”既然林族长来了,那烦请林族长帮我调查一下这里,我母亲身体上,也有这样的蝴蝶粉末。”
“那又怎样?店家的奇巧淫技罢了,沾染上无可厚非。”
姜无夏道:“或许吧,但是我母亲绝不会主动沾染到这种东西,我回来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喝过酒,来到这种地方吃过饭。”姜无夏顿了一下,又道:”而且我之前调查的时候,也听到和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黑衣人道:“那我倒是期待姜小姐给我一个惊喜,不然大费周章地跑来这里贡献了一出精彩的表演,却扑了一场空,我替姜小姐惋惜。”
姜无夏道:“怎么,林族长,您觉得刚才的我很轻贱?“
这确实是黑衣人心中所想,但是此刻被姜无夏说出,也有些窘迫。
姜无夏继续道:”那便如林族长所愿,表演还没结束。”
姜无夏随即离开,不多时,林禹域脸色发青地看着扭曲的手腕。实际上,林氏家族的修士以修行意念为主,凭借着家族内世代相传的秘辛点明术统领落日谷的大小势力,也正是因为于此,并不注重身修,但是其机敏是常人所远不能及的,一息之间便被一个少女折断手腕,说出去,也会让世人大跌眼镜。
林禹域并不是胸怀宽广的人,他没受伤的左手握住藏在衣袖间的族长令牌,只要他想,不出一炷香,这个少女的手就会成为落日谷最高级的悬赏目标,而且与林氏毫无关系。然而,这些念头转瞬即逝,他作为地方大族的族长,不会刻意为家族树敌,这位少女背后的势力,显然并不是他刻意随便撼动的。
事实上,林禹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女,只不过之前见面的时候,他是以另一张面目见到的。没有想到,这个少女就深入到了城内的禁地之一,考虑到了未知的风险,以及警告当地的势力,他以族长之尊来到这处酒楼。在八马齐趋的车厢中,他思考着如何捉弄以及探明这个少女的底细,却没想到对方轻易便识破了自己的伪装。
圆台上又换了节目,是说书,捧着银盘的侍女走到曾燕行近前,里面已经盛了不少的金银铜钱。曾燕行咳嗽一声,正打算上个茅房,覆着浓妆的少女飘忽而至,侍女便识趣地离开。
姜无夏很自然地坐下,曾燕行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不自觉地脱口道:“姜小姐,你的眼睛......”姜无夏单手划过眼前。似掀起了一层透明的面纱,双眼瞳仁重新变黑,“障眼法,用紫色的萤蝶粉药水浸泡后,三日内就渐渐消失,或者运气排毒就可。”
“姜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曾燕行道,他已经并不惊讶姜无夏意识到他的存在,甚至从某种意义上,他觉得自己就是被姜无夏有意地引来这里的。
“有事”,姜无夏道,“不过有人来了,就做不成了。”
“林族长吗?” 姜无夏点点头,台上说书人谢幕之后,又有几位女乐手相继出场,虽然依旧悠扬动听,但是下面的人显然兴致缺缺,已经有三五客人离席。 “你本来要做什么?” “找人。”姜无夏道,“找一个有紫色眼睛的女人,今天在台上的本来应该是她。但是林禹域来之后,酒楼的人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 “所以,你上台是为了看下面观众的反应。” “显然他们也一无所知。”姜无夏道,“酒楼已经开始防备我了,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你是谁,所以你可以帮我找人。” 姜无夏语气仍然淡淡的,彷佛笃定曾燕行会帮她。 “姜小姐,我们的目的是护送你,不是节外生枝。” “你们的报酬比一般的镖师拿得多很多,”姜无夏道,“我可以再给你同样的报酬。” 曾燕行犹豫时,姜无夏即道:“那就不必勉强了。” “你......”曾燕行欲言又止,“姜小姐,你是不是在捉弄人。” 姜无夏道:“之前有,但是现在觉得没有必要了。” “为什么?” “怕我也变成傻子,”姜无夏道。 曾燕行道:“这话跟我说也就罢了,不要跟旁人说。” 姜无夏道:“你还真是…算了。跟我过来吧,这里的东西不是常人在别处所能轻易见到的。” 曾燕行随姜无夏到了酒楼的二楼,凭栏眺望,众人的行为举止看得清清楚楚,曾燕行看到,林氏族长似乎行为不便,右手掩于袖间,正皱着眉头,听侍从说话。 姜无夏手指指向大厅中央的火蝶灯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上了新的一批,而吐息之间,火蝶再次爆开,化成蝶粉,洒在表演的女乐手身上。而姜无夏收回手指,拳状的双手张开,一个绿豆大小的黑色物体随即落下,正落于女乐手身上,乐手手中的琵琶发出刺耳的尖锐声音,女乐手呜呼一声接着倒地,众人不解之际,突然有侍者喊道,“是蝴蝶。” 一只蝴蝶翩翩起舞,从女乐手的发间飞向上空,翅膀泛着火焰般的紫色。 林禹域左手翻转,在空中画了一道十字,那只蝴蝶就放佛被人施了传送符,飘忽间就到了他的手中,而未等他细看,这只蝴蝶再次崩裂,化作粉尘。 姜无夏冷冷地笑道,“没想到,这么美的蝴蝶原来是靠食人血肉为生。更有意思的是,连酒楼的侍者也不知道自己成了蝴蝶的养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