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丧事和走镖
帝国1263年盛夏
在帝国的南边城镇落日谷,虎头像往常一样在巷口和几个男孩弹石子玩,直到邻居家的女孩走过来,分发做成小动物模样的面点。
他们从她的篮子里各拿了一个,没有说谢谢,只是说:“节哀顺变。”这是当地人死时的礼节。女孩点点头,又去别处分发点心。虎头嘟囔着说:“这下,她家里人都死光了。”
虎头邻居姜氏夫妇一直没有亲生孩子,只有一个养女,是九岁时来的姜家。虎头听他爹讲,女孩是被一个穿盔甲的男人带过来的。
他在巷口贴了告示,说是要替死去同袍的孤女找一户人家,胡家的独子摇晃着他亲生母亲的衣袖说,他想要一个妹妹。胡夫人还没答应,正在扎纸人的姜老太太就揭了告示,当天,常年做殡葬生意的姜老太太少有地来串门,说他们家有一个漂亮姑娘了。
但是女孩很快又被军队的人接走,说是改了主意,军队要专门抚养这个女孩子,就这样,女孩待了三天就走了。姜太太不仅没花什么钱,还领了一份军队里给的打点费,别人都十分羡慕;只有姜老太太闷闷不乐,脾气也渐渐古怪,动辄打骂她那做木材家具的老伴。
不过一年前,姜家女突然回来的时候,姜老太太又喜笑颜开,好像女孩不是走了五年,只是走了五天。
姜家女不像其他女孩那样在家做女红刺绣,而是给她养父做下手,刨木劈柴雕花上彩,她做的家具比姜老要精致耐用得多,买家变多,姜家的日子也好过起来,差点成了她哥哥的胡家公子三天两头就要从她这里定制家具。
只是一个月前,姜老太太入城做丧事,回来的路上喝醉了酒,一头栽到草丛里睡觉,夜晚突然降温,就此再也起不来了。而她的老伴在处理丧事时,染上一场风寒,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也没有挺过来。
第二天,姜家女穿着白衣,在街上撒纸钱,她走在仪仗队的最前面,到她父母的棺椁齐齐葬入地下时,她一滴眼泪都没掉,有些人怪她冷情,不给养父母哭丧,更多的人可怜她,争先恐后地要帮她置办丧酒。
只是在虎头心里,这些人似乎有些奇怪,比如他大哥,就三天两头地去找姜家女,每每回来就跟他大姐说,今天姜家女跟他说了什么,他二姐最初还附和几句,一次不耐烦道:“得了吧,就你这模样,跟胡家公子差远了,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大哥不服气说道:“我是癞蛤蟆,你在姜小姐面前,最好看的地方连她的手指头都比不过。”两个人就这样拌起嘴来。
不过他大哥算是不怎么奇怪的人,更加奇怪的是那些年龄更大的男人,他们每次在姜小姐那里出来,都在门框上啐一口,骂骂咧咧地走开,说姓姜的不识抬举;不过第二天往往又来。虎头从前玩耍的巷口,一连几日都门庭若市,好像不是办丧而是来提亲。
刚搬家不久的胡家公子终于从京城赶过来,他客气请走了姜家来帮忙的人,主持了丧酒,姜家女在丧酒后,也很快关闭了她父母的店铺。虎头大哥哭丧着脸说:“姜小姐要搬走了。”
几天之后的一个深夜,冲天的大火从姜家宅子那里燃起,好在天降大雨,居然没有波及邻家,只是将姜家烧得干干净净,人们正要寻找姜家女时,又有人发现,姜家夫妇的棺材也被人烧了,从灰烬上来看,微薄的陪葬品都在,只是遗失了一具男尸的骨架。
人们不明所以,虎头也觉得很难向人们解释,他梦游时突然惊醒,在深夜的巷口,看到姜家女点燃火把,扔向自家院子;也很难解释,他一时好奇下尾随姜家女,看到她撬开父母的棺椁。
在他的记忆里,姜家女打开棺椁后,见她父亲那一侧的棺椁空空如也,她并没有惊讶;随后姜家女剥开了她母亲的寿服,在赤裸的女尸上验视之后,又点燃火把,将母亲的尸体连带棺材一起烧掉。
姜家女就此消失在了这片巷子里,这个秘密也如同她点燃火把后遗留的灰烬,深埋在虎头心中。
胡家公子在这场闹剧中及时反应过来,他当日就在出城的队列里找到了姜家女。
“你要去哪?”
“我父母的死不是意外,”姜家女毫无逻辑地说道,“我去找一个真相。”
胡公子看着姜家女,道:“或许有些事情不必那么纠结,只要你想,我可以给你一个好去处,比如请老师教你读书写字,教你你喜欢的唱歌抚琴。”
年轻的少女目光坚毅,铿锵道:“胡大哥,你知道,人有时候就是喜欢为难自己。比如你本来也可以留在这里,但是你还是选择去京城了。”
胡公子摸摸鼻子,有些无奈地道:“这是两回事,我没办法选择我的出身。不过你是有选择的,你可以选择相信我,或是不相信我。”
“在京城,我能给你的帮助要多得多,”胡公子说道,“不过你在军队的身份太过特殊,为了不惊动那边的人,我会先到京城,之后再找人送你过去,你愿意吗?”
姜家女道:“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去。”
胡公子耸耸肩:“第一,我不放心;第二,你也该适应和正常人的相处了,这里不是军队。”
姜家女沉默一阵后,漠然道:“胡大哥,我信你。”
几日之后,姜家女在暂时落脚的地方收到了一封文件,里面放着此行护送她的人的消息。她略扫了一眼,对对面的黑衣人道:“你觉得是他们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他们,这里面能勉强算上修士的只有一个人。”
黑衣人道:“我只是听命办事罢了。”然而他心里想到,你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这么想着,他的眼神不由得倨傲一分,如果不是一封信,以他的身份,倒也不必亲自来看这个小丫头。
姜家女读懂了他的心理活动,微微颌首道:“抱歉,我忘记了,不该直接问您。”这是黑衣人最讨厌的一种姿态,就是明面上恭敬,背地里不屑,然而他紧握拳头,没有发作,只是哼了一声。
“那么,我是否可以挑选我的同伴。”姜家女道,她淡漠的神情和她几日前看着父母尸体下葬一样。
“你的意思是?”
“我会观察,然后选出我认为可以陪我走过这段旅程的人。”姜家女道,“毕竟我在军队待了久,对什么事情都要刨根问底,尤其是同伴。胡大哥也知道这一点,他给我选的人都是没有什么复杂背景的同龄人,或许这些人以后会和我就此分别,也或许,这些人能够成为我的战友。”
黑衣人道:“随便你。”
姜家女道:“那在我启程之前,就多谢林族长对我的照顾了。”
黑衣人道:“我真是想不到,你怎么会认识那样的大人物。”
姜家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笑道:“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去世得太过于蹊跷,我绝不会在乎我养父养母的身份。”
姜无夏又略迟疑地询问道:“林族长,您这把椅子的脚面不平,如您不介意,不如让我来修修。”
…………
在北部的甘州,曾燕行正在和母亲一起吃饭。他今年二十岁,在首都的学院修行了两年,为完成毕业前规定的历练活动,他向学院请了两个月的假,回家乡加入了好友组建的无牌镖师队列。母亲很是不喜,边吃饭边念叨着:“你说,你辛苦下来,就赚个饭钱,有时候还要倒贴钱住店,还不如我去跳大神赚得多。”
曾燕行狠狠揉了太阳穴,“娘,你少听外面的人胡说,镖客又不是慈善买卖,总是有的赚的,等我攒了钱,给你请一尊最好的开过光的娘娘回来。”
这样的年景,几乎只要你愿意出力肯冒风险,都能赚上一笔,镖客这一行尤其好做,价钱也水涨船高,不过也有一些偶尔捞外快的闲人加入,所以平常人也能找到一些价格合适的无牌镖师,虽然鱼龙混杂,但短途保障也足够,两方皆大欢喜。
不过曾燕行的母亲刘姥对这一行当始终抱有偏见,不满道:“你少哄我高兴,之前你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这一次从落日谷到京城那么远,少则二十天,多则一个月,你几时出过这么远的门,又带着几个奶娃娃,路上吃饭住宿都比不得家里。我怕出了什么岔子,没脸见你早死的爹。”
其实不光刘姥这么想,曾燕行的镖师朋友们最初也有同样的顾虑。但是考虑到报酬比往常要多不少,甚至可以酌情再加,几个人也十分心动。
负责联络的林非染说道:“其实天下也没有不危险的地方,我们小心一些,去一躺也无妨。”
另一个男孩子翁宇子也说道:“我也觉得林姐说得对,如果哪位再有疑惑,那就请自行退出吧,反正我是非去不可。”
这两个人这么说,剩下的人也都同意了。这个队伍除了曾燕行,还有三个女孩子,两个男孩子,女孩子中最大的那个就是这桩生意的掮客,叫林非染,很有主见,虽然刚满十九岁,但是阅历颇多,也是本地望族林氏的嫡女;还有一个叫徐煦锡的女孩子,一身书卷气;剩下的叫郭惜音,年岁最小,是本地武馆师父的独女兼得意弟子;两个男孩子,也都是十七八岁,一个叫顾谆忻,一个叫翁宇子。
六个人相识于幼时本地驻军组织的童子训,曾燕行小时身体不好,本来不应参加,但是他母亲不甘心他被骂病秧子,强要他参与,驱邪的时候跟当地的长官软磨硬破,等了两年才选上,于是就是这里孩子里最大的一个。无牌镖师们也按照童子训里的番号,自称影师。
曾燕行对母亲道:“娘,他们几个也就比我小个一两岁,大家聚到一起见见世面,也没什么。”
刘姥叹气道:“你在家里待了大半个月,在你房间里睡了还不到十天,每天跟着跑东跑西,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曾燕行想了,对母亲说道:“娘,这样,今天我和你去拜祭父亲好了,事情我们明天再谈。”
刘姥说:“好吧,你又想了新法子,不要以为老娘会改主意。”
深夜,曾燕行便陪母亲到了父亲灵前,刘姥免不得哭一场,曾燕行也心里十分难受,哭完之后,刘姥对曾燕行说:“我这辈子一直要强,离了婆家,娘家独自培养你长大,始终要强,不希望你出什么差错,可能正是这样,让你事事受限,儿啊,你怪我吗!”
曾燕行哽咽道:“母亲的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我哪有什么抱怨。”
刘姥抹了抹眼角,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不少印记,但是她的脸上始终带着年轻时的坚毅:“行了,走吧,老娘明天还要出去给盛家小姐驱邪,这丫头最近老是做噩梦。”
一天后黄昏,按照之前商定的那样,曾燕行从家里收拾了行李,准备和众人回合。走前,他跟母亲道别,他母亲刘姥虽然心里不同意,但是毕竟曾燕行年纪大了,她心知也不能管得太严,只是道:“我的儿,做个老实人,凡事不要与人家争论,总不会吃大亏的。”
曾燕行点点头道,的确,他从小到大,一直听母亲的话,遇事从来追求一个稳字,总是看人家做什么,自己跟着做,虽然有些人觉得他温吞了些傻气了些,但是他也不以为意。
影师几人从北向南行,一路都是雇着马车代步,从落日谷进关不需要勘验凭证,当天便进了城,林非染提前联系了住处,众人很快安顿了下来。
夜晚,曾燕行修行打坐,流转完三遍体内的大小周天,再把学院授予的《青莲真经》默读三遍后,已经是深夜子时。曾燕行正处于修行的突破期,按照他老师所讲,学院教授的《青莲真经》只是一本辅助书,目的在于修身养性,辅助真气的运行,即使有人修炼到了九重天,但是如果自身真气不足,那么也不敌一个常年前线的战士;这也他最为头痛的地方。
虽然他在短短两年内,就从零基础修炼到了五层,已经能在同辈中拔得头筹,然而如果不是学院禁止学生施展家族私藏的真经,比起入学前就得到指点的同辈来说,实践考核中,他绝对是垫底的水平。
第二天一早,林非染便放飞了一只通讯鸟,不多时,这只鸟带着一卷纸帛飞回,对方说等下午就送人过来。于是众人便有半日的空暇,相约在镇上逛逛,曾燕行为修行的事情所烦恼,独自在屋中修行打坐,但是随着修炼的时间越长,他体内真气反而愈不受控,他额头上冒出一片汗珠,索性先去院子里喝水。
他到时,正有一个女孩趴在水池上上漱口,听到动静,女孩慢慢直起身子,嘴角沾着些泡沫,额前的几缕碎发沾了水汽,黏在脑门上,是个从没见过的女孩,曾燕行回过神来之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女孩像是戏剧本里颜若桃李,冷若冰霜的女主角,不应该生于凡间,只该在梨园戏曲里出现。
那女孩反客为主,对曾燕行道:“你叫什么名字?”
曾燕行报上名字,女孩若有所思问道:“哦,那个年纪最大,死了父亲的修士?”
曾燕行愣头愣脑地说道:“正是在下。”
林非染这时走过来,全然不知道二人刚才所聊:“姜姜,这是曾燕行曾大哥,曾大哥,这是姜无夏,今年十五岁。”
那女孩便是护镖的对象。
晚饭时,姜无夏同众人一道,倒是比和曾燕行相处时客气多了,众人见她长得好,年纪又小,如果不是家里发生重大变故,恐怕也不会从落日谷到京城去,心里都多了几分怜爱,姜无夏像是读懂众人心思,似笑非笑道:“其实我也是修士,是去京城提前预备学院的选拔的。”
年纪较小的郭惜音心直口快道:“你修什么?修到什么境界?” 姜无夏道:“无可奉告。” 顾谆忻又好奇道:“那总可以告诉我们你大致的修为吧,比如曾大哥是术式体修,修到了起界高阶,你能打得过他吗?” 林非染摇摇头道,替曾燕行回道:“实战和修士本身的境界,修行方向都不相关,甚至和一般的武士比起来,也不见得一定相关,比如惜音妹子没有修道,在武馆里还不赤手空拳是打赢了几个低级剑修,你们这么问,让姜小姐和曾大哥都为难。” “不过惜音确实打不过曾大哥就是了。”徐煦锡笑道。 郭惜音面目狰狞地就假装要给徐煦锡一个锁喉,翁宇子不高兴地道:“男人婆,你怎么那么凶。” 眼看郭惜音就要翻脸,徐煦锡安慰道:“好了,小翁,你还不是小时候被惜音追着打,哭着叫姐姐。” 被揭了短,本来皮肤就白的翁宇子满脸通红,不再说话。 曾燕行本来一直在火锅里捞丸子,感到一双眼睛盯着自己,抬头一看,是姜无夏,她的眼睛黑多白少,不说话时显得十分冰冷,一惊之下,好不容易捞起的包心鱼丸就重新掉到火锅汤里。 姜无夏道:“可以切磋一下看看。” 她说话不像开玩笑,曾燕行摆摆手道,众人也各说各话,没有留意到二人。 影师众人收拾妥当,就打算趁黄昏去黑市办证。落日谷是南部共和国的一处重要商业中心,也是几个赫赫有名的销金窟所在,当地走私黑市十分泛滥,帝国边境一直对此打压颇严,从落日谷进入帝国内陆的手续繁琐,几个人等不及,便要去黑市碰碰运气。当晚顾谆忻,翁宇子并曾燕行三人就去打探消息,余下留在所租住的房舍里。 三人一人走一片,约定时间,遇事用通讯符联系。虽然已经是傍晚,但是不同于甘州的宵禁,大街上灯火通明,曾燕行在街上逛逛停停,终于也被街头买卖的光景而吸引,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来到落日谷,虽然这里还不及京城那样繁华富庶,但是比起传统的都市,这座都市更加富有活力。 他回过神,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小巷入口处,一眼望不到头,但是墙角中似乎又有些摊贩,他正待留心,却转眼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只在曾燕行面上一晃,转身走到巷子深处。曾燕行跟了进去,初时还刻意屏声敛气,但渐渐意识到那人似有意无意地停停走走,也干脆展开身形,疾步行走。 曾燕行认了出来,这个女孩子就是姜无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