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来都来了
目送着福泉的背影,黄十三暗自腹诽,什么缘分没到?
他开局就刷出来宋元娘这么漂亮的媳妇,这辈子就不可能有做和尚打光棍的缘分!
黄十三暗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又开始写《西游记》。
下午,顾浩瀚来了南山寺,黄十三还以为他是来跟自己说《西游记》第一册的售卖情况的,顾浩瀚却摇头:“早上才发售,半日的工夫,哪里知道情况?即便有数,也是一时之数,做不得准。”
黄十三知道顾浩瀚说得对:“那你来南山寺做什么?”
“我听说你来求个吉利,便也来讨个彩头。”顾浩瀚名门出身,长得堪称小白脸中的战斗机,素日里一副礼数周全的贵公子模样,导致黄十三经常忘记他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烧香拜佛求大卖,还真是这个商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你小子还挺迷信。”
顾浩瀚挑眉:“那我去拜了,你不去?”
黄十三想想反正来都来了:“走走走,我跟你一起去,来了半天,还没逛这南山寺呢。”
南山寺庙小,从正门进入,左边的偏殿里供奉着观世音菩萨,右边的偏殿里供奉着地藏菩萨,正对面的主殿里是由迦叶尊者和阿难尊者陪着的释迦摩尼佛。
黄十三本来只是看看,逛庙会似的走马观花。
顾浩瀚却是真的拜佛,三叩九拜,配上挑不出丁点毛病的礼仪来,骨子里透出虔诚。
“黄公子拜吗?”顾青给顾浩瀚准备的香,顺手也递给黄十三一束。
黄十三看着面前袅娜地往上冒烟气的香,来都来了,心里想着,便接过来,也拜下去。
主殿拜完,从主殿正门进,后门出,后面还有个偏殿,比观音殿和地藏殿都小。
偏殿的飞檐正中挂着一个鎏金的匾额,上书“文智匡世,殊胜济群”,原来供奉的是文殊菩萨。
偏殿的小沙弥本来歇着,见顾浩瀚和黄十三进来,便抓起木棍来敲。
文殊菩萨的脚下,摆了好大一口铜制的瓮,小沙弥拿着木棍敲的,就是这一口只比水缸小一点的瓮。
嗡——铜瓮的声音清越,如轻风吹皱,微浪层层荡开。
黄十三本来不想拜了,但见那小沙弥瓮都敲了,不想辜负盛情,反正前面的观音、地藏和释迦摩尼都拜了,也不差这一个文殊。当即走进去,跪在莲花蒲团上。
这一跪,与先前跪下的感觉都不一样,黄十三说不出什么不一样,反正就是觉得不太一样。
黄十三虽然觉得不一样,但跪都跪下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又站起来就走吧?
来都来了,黄十三心里想着,纳头就拜。
“十三!”
顾浩瀚出声的时候,黄十三的脑门已经贴住了被膝盖压住的莲花蒲团。
嗡——小沙弥又敲了铜钟。
声波如同荡开的涟漪,层层推开气浪。黄十三本想抬头,却不知为何,浑身僵住了,只觉得周遭的人事物都被那一声清越至极的钟声推远了,顾浩瀚也被推远了,明明就站在他的身后,却看不见也听不见。
天地之大,只留着黄十三,独自一人,跪在八字八髻手持利剑的文殊像前。
万籁俱寂,万物皆无。
只有那代表无上智慧的佛,庄严肃穆,寂寥幽静,如早已矗立了千年万年一般慈悲。
黄十三望着佛的时候,佛也望着黄十三,匠人雕刻的眼珠木然,不悲不喜不嗔不怒。
黄十三望着望着,忽然看见面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小路,铺着青石板,蜿蜒曲折。
这可太奇怪了,黄十三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南山寺,在文殊菩萨的殿中,这大殿虽然不算宽敞,却也是飞檐鎏金的建筑。地上铺着大理石,被沙弥每日洒扫得光可鉴人,怎么凭空地生出一条石板路来?
不仅出现了石板路,黄十三久久矗立,这石板路还发出白色灵光来,于一片黑暗静谧之后,幽幽地通向尽头的文殊塑像。这是叫他走这条路的意思吗?
众所周知,黄十三不仅臭不要脸,还是天生反骨,让他干什么,他就偏不干什么。
现在这路要让他走,嘿嘿,他就偏不走,就是玩儿。
黄十三连着换了好几个方向,却无论他换到什么方向,那路都在他的面前,而文殊,都在路的尽头。
卧槽,黄十三心里暗骂,跟我这玩无限套娃呢?
黄十三正琢磨着如何应对这无限套娃,一声轻叱,闪电般劈入混沌的黑暗之后。
——烟霞缥缈随来往,寒暑无侵不记年。
随着这声轻叱,一道闪着金光的东西飞驰而来,由远及近,沉甸甸地落在黄十三手里,却是西游记。
黄十三看着手里的西游记,瞬间明白自己现在所处的并不是真实,而是虚妄。
因为这本西游记金装,板砖厚,跟当日在图书馆砸了他的脑袋,然后一口气砸进他脑子里的一模一样。
——烟霞缥缈随来往,寒暑无侵不记年。
又是一声轻叱,本就发着金光的《西游记》,光更强了。
金光大盛,盛得《西游记》变成了一个光球,连封面上《西游记》三个字都看不清了。
金光越发地盛,盛得黄十三眼前金灿灿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黄十三陡然清醒,发现自己还在文殊殿里,还跪在莲花蒲团上。
发现自己能动了,黄十三立马跳起来,跟膝盖下的蒲团有吃人的精怪似的:“这蒲团有毒!”
黄十三这一起来,才发现文殊殿里比先前多了一个人,光头,穿袈裟,还是个熟人,福泉和尚。
“黄施主,你总算是醒了。”福泉看着黄十三,虚弱地微微一笑,然后晃了晃,整个人向后倒去。
顾青脚下轻移,已站在了福泉身后,麻杆似的的身材,竟轻而易举地接住了福泉:“大师没事吧?”
黄十三探头一看,福泉靠在顾青伸出的手臂里,双目紧闭,已经晕了过去:“怎么回事?”
“你刚才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反应,任凭我如何叫你都不回答,恰好这位福泉大师路过,说可以叫醒你。他念了两句佛偈,你果然醒来,然后,”顾浩瀚用下颌示意靠在顾青手里的和尚,“然后你也看见了。”
“佛偈?什么佛偈?”
“烟霞缥缈随来往,寒暑无侵不记年。”
黄十三有些恍然,原来他在虚幻中听到的声音,是福泉和尚的声音。
“愣着做什么?救人啊!”黄十三突然对旁边探头探脑的小沙弥大喊。
小沙弥一慌,连忙往外跑,被高门槛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身型越发狼狈了:“方丈,不好啦,方丈,快来啊,太师叔祖晕倒了!他是不是死了啊?!”
黄十三听得一挑眉。太师叔祖?谁?福泉和尚吗?
方丈很快来了,看福泉晕了,倒没有小沙弥那样惊慌失措,只吩咐几名弟子将他抬了回去。
“多谢几位施主照看太师叔,鄙寺备了斋菜,还请诸位施主至斋堂用饭。”
表明了一顿斋饭的答谢之意后,方丈也走了。
黄十三望着方丈的背影,好嘛,福泉和尚看着不起眼,法号还一股太监味,原来辈分这么高,小沙弥叫他太师叔祖,方丈也要称呼他一声太师叔。
“走吧,吃饭。”顾浩瀚叫黄十三。 黄十三跟顾浩瀚出来的时候,刚刚吃过午饭。 中间这么一折腾,竟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黄十三回想自己在那虚幻的黑暗之中的情形,他当时觉得自己没有待多长的时间,现在看来,他被困在里面的时间应该比感觉上的长。 黄十三和顾浩瀚到了斋堂,宋元娘和宋蕊儿许久都没来。 只等到斋堂快关们,宋元娘和宋蕊儿才姗姗地来了。 宋元娘走在前面,走得急,将宋蕊儿丢在后面,落下了好几步。 黄十三瞧着宋元娘的脸色不好看,连忙迎了上去:“元娘姐姐怎么了?” 宋元娘抿着嘴,没有说话,倒是宋蕊儿快步撵上来:“我见南边的枫叶黄了,要姐姐陪我去赏。我贪看枫叶,姐姐叫了几次也不肯走,姐姐便恼我了。” 黄十三并不听宋蕊儿的一面之词,问宋元娘:“真的是这样吗?” 宋元娘愣了一下,须臾,虽然面色迟疑,但终还是点了点头。 见宋元娘点头,宋蕊儿虽然道歉,语调却极为轻松:“姐姐饶了我这次,蕊儿下次再不敢了。” “你可真要记得,下不为例才好。”宋元娘看着宋蕊儿,眼神意味深长。 宋蕊儿又娇弱起来,水漾的眸子里泪意点点:“姐姐不信蕊儿,这不是拿刀往蕊儿的心里扎吗?” 得,黄十三打断了:“吃饭吧,斋堂要关门了。” 黄十三本来是打算在南山寺里住两晚,等拜圣前一日再回家的。 但这么一闹,他觉得南山寺邪门得很,不肯再住,吃了饭便闹着走。 刚好顾浩瀚有车,便搭顾浩瀚的马车回了县城。 顾浩瀚的马车将三人放在黄家门口,黄十三进门之后,去了自己屋,宋元娘和宋蕊儿去了宋元娘的屋。 虽然仍旧如在南山寺里一样是分房住,但看见宋元娘房里透出融融的光,黄十三心里便觉得踏实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