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引着杨戬穿过堂屋,后院果然有间收拾妥当的厢房,窗台上摆着盆半开的兰草,月光透过窗纸洒在青布被褥上,倒比想象中雅致。
“夜里若疼得厉害,就喊我一声。”老者从墙角药柜里翻出个陶罐,倒出些深褐色的药膏,“这是用院中古柏叶混着晨露熬的。说起来,这古柏的来头不小——当年我云渺派立派时,祖师玄谷子从终南山道馆移来灵柏种子,才种下这棵树。”他顿了顿,指尖划过陶罐边缘,“只是当年道馆的灵柏有祖师大道气运滋养,能治沉疴痼疾,传到这里的种子没了那份加持,药效自然差了许多。治不了你这伤的根本,缓解灼痛倒还管用。”
杨戬接过陶罐时,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耳中“玄谷子”三字却让他眸光微凝。那是在终南山修行的散仙,性情淡泊却心怀苍生,当年封神之战后,曾以一己之力护住终南山附近百里生灵免遭余波波及,是三界内公认的磊落之士。他低头看了看药膏里悬浮的细碎绿意,倒比天庭丹房里裹着金箔的仙丹多了几分人间的实在。原来这看似普通的古柏,竟与玄谷子渊源颇深,既是这位前辈传下的道统,在此处落脚倒也无需多虑。
“多谢老先生。”他抬手将陶罐稳妥收在袖中,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弛。
“举手之劳。”老者往桌边指了指,那里放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云渺杂记”四个褪色小楷依稀可见,“对了,别用你自己的法子强行疗伤。你体内气息本就虚浮,偏又带着股清正底子,再胡乱催动,怕是要伤上加伤。”他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页批注,“这是玄谷子祖师传下的道理,对付这类外伤最忌急功近利,得像浸在水里的棉絮,慢慢调养才稳妥。你看这图,借草木灵气缠绕疏导,比硬压管用得多。”
杨戬凑近看去,批注旁的简笔图果然与自己想用仙元硬逼的路数截然相反,对方竟能从气息里看出应对法门,显然不是寻常散人。
“老先生的门派,竟连这些都有记载?”
“祖师传下的智慧,总得代代记牢。”老者合上书,眼神里带了点悠远,“玄谷子祖师就是靠这循序渐进的法子,定下云渺派‘以柔养伤’的路数。”他指了指窗外的古柏,“这灵柏能在此扎根,也是因当年祖师以灵力温养过种子。只是没了祖师大道滋养,它如今也就剩这点辅助疗伤的本事了。”
杨戬望着窗外那棵合抱粗的古柏,月光落在树干上,竟隐隐泛着层浅淡的光晕。他这才发现,那古柏的根系似乎蔓延到了整个院子,地砖缝隙里钻出的细根都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灵气——想来这便是云渺派守了几代的根基。
“早些歇着吧,养足精神才能应付后续的事。”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门外走,“院里的灯彻夜亮着,有事随时喊我。”
门轻轻合上,杨戬靠在床头,三尖两刃刀放在手边,左臂的灼痛在药膏的清凉里渐渐缓和。他摸着腰间半碎的玉佩,望着窗纸上兰草的影子,心里对这云渺派与玄谷子祖师的渊源,又多了几分探究。这方小院的静谧,倒成了难得的喘息之地。 老者回到前院,坐在古柏下重新摩挲起那串菩提子。月光透过枝叶落在他鬓角的白霜上,倒比院角的兰草更添几分清寂。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反常的夏夜。本该闷热的夜里忽然刮起刺骨的风,天边远远裂开道紫黑色的口子,像块被强行撕开的天幕,虽隔着数里地,仍能感觉到那股翻涌的异气,带着说不出的腥涩,落地时扬起的黑灰竟顺着风飘到了巷口。 那晚之后,世间的妖族便渐渐有了异动,不再像从前那般安分。 方才那年轻人胳膊上的伤,看着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灼过,伤口边缘残留的气息虽淡,却让他分得清楚——那气息里带着点两年前紫黑裂口里特有的虚无感,与黑洞裂隙的气息隐隐相合,却没有当时一同泄出的混沌气,反倒裹着层堂堂正正的金光气,像清露裹着晨光,干净得很。 老者捻着菩提子的手指顿了顿。那年轻人说自己在追人,难不成……与两年前那道天外裂口有关? 他抬头望了眼后院厢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个端坐的影子,周身隐约有微光流转。若真是因那裂口而来,这年轻人身上的正气倒与当时的异气截然不同;可若无关,为何伤处的气息会与那裂缝有几分同源的痕迹? 古柏的叶子忽然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应和他的思绪。老者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将菩提子仔细收入袖中。纵是来历不明,既是有缘踏入院中,又是带伤之人,总要先让他养好伤再说。世间关联,从不是急出来的,倒像是熬那药膏,得耐着性子等火候到了,该明了的自会明了。他望着后院厢房的方向,眼神沉静如古柏扎根的泥土,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慎。


